坐在六扇门衙门里,陈哲与张雅、元能几女一道将诱拐案的卷宗仔细整理了一遍。然而结果却是一筹莫展。
从六月初到七月底,花三娘子一共作足足九起案子,除了最后一起案子她得手离去之后不久,自己便被洗刀祭主人掳去、于是她拐走的那幼童很快被官府衙役们找回之外,余下的八个幼童都是在被拐走之后都是全无头绪,直到家中付过赎金,方才在五七日之后得释。
这花三娘子的轻身功夫确实极为高明,拐人、送信、提取赎金、释人,似乎都是由她一人包办,衙门里的衙役全然摸不到她的踪迹,直到普度禅院的弟子介入,方才捉到一些跟脚。
一面是高超的作案手段,另一面却是乏善可陈的案情。
花三娘子做成的八起案子,单拿出来看,简直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苦主都是地方上的士绅富户,都是趁家主带着几个护院出门、家中人手不足之时翻进后院掳了家中幼童便走。
就连投信勒索的金额也不过是二三百两银子上下,这数目当得江南寻常百姓十年的收入,可对那几家乡绅来说也不过只是稍感肉痛罢了,有两家甚至案发之时都没报官,而是赎了人回来之后再另行报备的。
“所以……这些案子的联系又在何处?”
几起案子涉案的金额累加起来不过两千五百两银子,赵元诚当不至于为了这么些银子就派个高手出来疯狂作案,
然而陈哲眼下看来,除了制造些混乱给按察使司添堵之外,此案似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张雅也在翻看案卷,她让胥吏找来了相应的户籍卷册,一边检点一边提笔记录着其中要点:“几家苦主身上都有举人功名,多少算是官场中人,这案子本意该当是着落在方面吧。”
“哦,那这几家苦主,在官场之中又有何交游?”张雅摇摇头:“就只是有举人功名而已,同年同窗之中,确实少不得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有些联系,却也仅仅是寻常关联罢了,无论是蒋藩岳还是刘廉访,这些人都攀不上多少联系。”
陈哲轻叹一声,拿过张雅做下的笔记,陈哲一边翻阅一边问道:“家族亲眷呢……唉?”
陈哲随手一翻,就看到这承天府的一家士绅,从官身来看,这家平平无奇,家主是二十多年前的老举人,早年进京试过两次春闱不第,此后便安心归乡经营家业,做了个平平无奇的富家翁,顶多是做过一任府衙典吏胥曹,将将混了个正九品上荣休。
然而这家的户籍册子上一处的记录却引起了陈哲的注意:主母徐苗氏……陈哲立马放下手中笔记,指着那家主母的名字道:“快,都查一下,这几家和苗家有没有关系。”
几女手忙脚乱搬开一叠叠户籍册子,逐一搜检起九家苦主的家人名册,果不其然,这九家竟是全部都和苗家沾亲带故,且还不是七拐八绕的远亲,尽皆五服之内的堂表姻亲。
“小琼,你带着这份名册,去找那苗毓秀,问问看这几家近日里与苗家可有什么走动。”得了结果,陈哲当即给了指示,转头又与元能说道:“元能,这几家你应当也是接触过的,便由你出面,去邀这承天府城内的两家,莫要直接提我名字,去找个城中酒楼摆一桌,让我去会一会这两位苦主。”两女各自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复命。
张琼那边自是妥帖,苗毓秀知无不言,只道这几家确实都是苗家时常往来的近枝姻亲,而且其中的关键之处是,这几家都收到了苗家老祖寿宴的请帖。
“苗府寿宴……”陈哲心下有了几分明悟,随口夸了两句张琼,又转向了元能:“这两家你请便请了,为何这宴席摆在了燕归园?难不成你们普度禅院暗殿在江南行走都不避讳身份的么?”
元能不辱使命,出面登门轻易便将两家苦主约了出来,只是她定的这席宴会,却是摆在了承天府头一号的青楼燕归园中,故而陈哲才这般问她。
元能眨了眨眼,故作无辜道:“就是因为奴是普度禅院弟子,这宴席才得摆在青楼啊……普度禅院精通女子医理,乃是江南第一等的女医院,江南七十二院青楼,谁在普度禅院面前不是曲意结交?奴奴一出面,燕归园主人便将园内最好营巢轩供了出来,届时说不得他家的那位道魁也要来敬一杯酒奉一曲琴呢。”陈哲一时语塞,这倒是他不懂行情了,原以为只是琉璃湖与青楼有些香火情分,没成想普度禅院这佛门清修之地与江南青楼之间也有这般交情。
不过想想元能与她师傅本慧在京城女眷之中如鱼得水的模样,有这般交情倒也不足为奇。
到了傍晚时分,陈哲独自一人来到府城南边的燕归园。
与京中的几座翘楚青楼不同,这号称江南第一楼的燕归园的布局确实非楼而实园,在承天府南城繁华处闹中取静,以青瓦白墙围起一座大大宅院。
进门自有仆役引着陈哲绕过影壁走进前庭,陈哲开的绿绮楼也是宅院布局,然入院之后依旧是以二层绣楼做了前堂门庭,这燕归园的正厅却实实在在是悬山顶大屋,此时早有人站在这大屋檐廊下等着陈哲。
迎候陈哲的乃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只见她面容姣好,身姿高挑挺拔,头簪一支乌木素钗,身着一领皂色男装道袍,举手投足一派庄重诗书气,迎面端正拱手躬身道:“见过陈都尉,陈都尉大驾光临,小园真是蓬荜生辉,陈都尉请往这边走,营巢轩早已安排妥当,请随妾身往这边走。”对方这副做派,让陈哲也不免庄重了几分,略作拱手还礼之后,跟在这妇人身后往那后院去,一路边瞧这园中布置,边向那妇人打听道:“不知大家如何称呼?”
“哈哈,当不得都尉大家的称呼,妾身十多年前试过两场江南贡试,一次也不曾登榜。”这妇人气质不俗,只是姿色确实不甚出众,不过这话确实有些谦虚,大家之语本意确实是称呼花中魁首的,如今见了青楼中的头面女子,也以此称呼为敬,便如民间见了当兵的,少不得叫声太尉,只此罢了。
陈哲笑了笑:“大家不必过谦,世间女子如花各不相同,有的如桃李,甫一成年便是盛期,灿烂绚丽,也有的像大家这般,好似那牡丹,暮春方盛,却更是雍容华贵,令人心折。”
“都尉这般夸赞,真真是折煞妾身了。”妇人眼中满是喜色,只是面上笑容依旧含蓄端庄:“妾身洪勉,既得都尉这般夸赞,自少不得督促低下女儿们多多尽心卖力,必叫都尉舒心满意。”
“倒是有劳洪大家费心了。唉,说起来,洪大家似是早知这设宴待客之人乃是在下而非元能?”
洪勉嘴角一翘,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贝齿:“陈都尉不必多心,元能师太年纪虽小,却是江南有数的高手,又是六扇门里顶尖的供奉,这江南六扇门里能支使她出来的办事之人又有几个呢?”
陈哲一愣,随机在心下暗笑两声聊以自嘲,元能在他身边不过一普通姬妾,自是向来使唤惯了,殊不知在外面她如今也是个大人物了,自己不知不觉便漏了心思意图……只希望今日邀来那两位苦主不要似这洪勉一般通透机敏,不然这当面盘问只怕是要徒劳无功了。
这燕归园中既不临水又不设塘,纯以花木造景,风格更偏郊野乡趣,有些近似那日买酒的酒坊,一派质朴闲适,想来这江南庭院向来爱做些精巧的溪庭,就连官衙后院亦不免俗,官绅显贵们怕是早已看腻了,反而是这般乡野风情更加别致出新一些。
来到营巢轩,此处也是一般农家小院布景,两间茅顶小屋之间,夹了间宽敞仿古轩亭,香茅盖顶,四下以细竹帘幕挡风,亭前一片花圃,此时种满各色秋菊,绚烂多姿争奇斗艳。
轩亭中不设桌椅,铺了软厚的坐席,以分席式样摆好了三张大案几,各自摆上了八碗八碟的凉菜果品,陈哲自顾自脱鞋上亭,在主位上盘腿坐下。
“洪大家,还请安排吧。”
洪勉盈盈颔首应是,抬起手鼓掌两声,轩亭两侧的茅屋里便各走出几个莺莺燕燕,一共八个俏丽丫鬟在陈哲面前站作一排,逐一行礼之后,手里端着器具的四人在旁烹起茶水,怀中抱着乐器的四人在另一边轻弹鼓吹。
茶是好茶,还未入釜,只一开盒就有清香幽幽袭来,待水沸点开,亭中更是茶香弥漫,闻着便已生津。
曲亦是好曲,一横一竖两支箫笛轻柔应和,复有琵琶月琴声声点缀,既清且灵,不噪不乏,静心却又不寡欲,与阵阵茶香相得益彰。
陈哲也是吃过用过的,尝了两口桌上的果子凉菜,品过丫鬟奉上的茶汤,再静静分辨一番乐理,心下忍不住便将这燕归园与京中的几大青楼作比较。
三大楼各有其风格,与这燕归园不尽相同,倒是自家的绿绮楼和这燕归园走了同一路子。
绿绮楼的吃用、曲艺虽不落下风,可人员就被燕归园比下去了。
亭中这八个丫鬟,相貌并不比绿绮楼精挑细选的女侍更有妍色,然而一举一动之间,这几个丫鬟神情淡然目光清正,气质脱俗出尘,相比之下,绿绮楼那班时不时漏些小意奉承气的女侍不免就落了下乘。
陈哲随意点了个烹完茶水束手立在一旁的丫鬟:“这位姑娘,可懂些诗词?”陈哲问得突然,那丫鬟却丝毫不见慌乱,转过身子屈膝弯腰,行礼回道:
“禀公子,奴家略知一二。”
陈哲故意伸了下脖子看那院中满是菊花的花圃,旋即问道:“可知些咏梅的句子?”眼前一片菊花,这丫鬟临时背些咏菊的诗词也属寻常,偏偏陈哲问起咏梅,显然是有意考校。
这丫鬟仍是不慌不忙,轻轻点头道“奴婢晓得。”说着便咏诵起一首咏梅诗,背完一首不够,又诵了一阙词。
第一首是前朝旧作,后一阙连陈哲也不曾听过,这丫鬟诵完细细分说详解了一遍,方知乃是去年秋天江南这边的才子新作。
待那丫鬟说完,陈哲忍不住转向洪勉道:“燕归园果然是好生厉害,你莫不是找了几个清倌来冒充丫鬟了吧?”
这丫鬟会背诗也就算了,背完之后还与陈哲对答了一番诗理,显然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懂得这其中的文学道理,此番修养只怕比寻常的应试蒙童还要高了。
洪勉只是微笑:“都尉错怪妾身了,燕归园中的女子都是七八岁便甄选入园,自小除了女子诸艺,还要念五年内塾,到了十四五岁,天赋上佳的便养做清倌,等着成年去试那花乡试。天赋平平的,便养在园里做丫鬟女侍,以待将来有恩客赏识。”
陈哲也是懂行的,绿绮楼中的姑娘也是这般从小养起,当年刚开业时的教养嬷嬷和头一批姑娘还是关家度让来的,但这番教养也只限于姑娘了,楼内的侍女都是从牙行现买,回来再调教个年许,顶多是粗通些文字,大半的本事也只是端菜倒酒罢了。
因而陈哲也笑道:“洪大家莫要说笑,你们这般养法,又与别家的清倌何异呢?难不成赎身银子只做丫鬟价么?”
洪勉只是笑笑,不接陈哲这茬:“若是陈都尉看着喜欢,这两组丫鬟陈都尉散席之后带回府中使唤便是,只求陈都尉能在咱这燕归园中留下一份墨宝就好。”陈哲十八岁时就中过京畿解元,虽不曾在书法一道下过功夫,一手馆阁体也是拿得出手的,不过拿得出手并不意味着便要出手:“旁的倒也罢了,只是我若在燕归园题词,关家世兄那边只怕是抹不开面子……不如你且先想想,回头换个要求便是,这份人情我陈哲总是承的。”
说罢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着“知刑狱司”的铜钱丢给洪勉:“若是有事,持此物去六扇门衙门找人。”
这下家中应当是再不缺丫鬟了……
洪勉接住那铜钱,脸上终于露出明显的喜色:“那便多谢陈都尉照拂了。”又与洪勉谈笑了一阵之后,小院外边又走进来三人,当先一人瞧着便知是园中管事,她身后领进来的两人俱是四旬上下文士打扮,一个高胖一个矮瘦,看来便是陈哲这次宴请的那两位诱拐案苦主了。
两人进了院子,看清亭中情势之后同时一愣,左手边那矮瘦之人愣过之后两撇八字眉越发往下耷拉,看向陈哲之时,脸上更多了几分畏缩之意,脚下步子放缓似有退去之意,而那个高胖文士则只是恍了恍神,随即神色如常大步向前。
那矮瘦文士见状面上筋肉抽动两下,终于腮帮微鼓,咬牙跟着高胖文士一道上前脱了鞋进到亭子里。
高胖文士进了亭之后依旧大咧咧走到陈哲近前,一拱手道:“我等只道是元能师太相邀,且不知这位大人是?”
“六扇门陈哲。”陈哲放下筷子,举手还礼道。
高胖文士仍是面不改色,而那矮瘦文士面色又黑了些,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跟着高胖文士一道恭恭敬敬向着陈哲自报家门。
“小生高庆,见过大人。”
“学生徐友新,见过陈都尉。”见过礼,两人各自入席。
那高胖的高庆继续追问道:“不知今日陈都尉请小生至此所为何事?”
陈哲并不正面作答,只是笑对二人:“先不谈公事,我初到江南地方,嫌一人出游太过无趣,便请苗家毓秀小姐荐些亲朋好友与我结识一番,不曾先与二位知会,确实是在下冒昧了,我且先自罚一杯。”高徐二人入席之后,洪勉和带二人前来的管事便自行退场,丫鬟也给陈哲撤去茶碗换过酒水,陈哲对着二人举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二人也各自举杯跟随。
这宴席既以陈哲为主,两个宾客又和他身份悬殊,这席上自是由他主导,饮酒谈话,尽在他掌控之中。
这般节奏之下,两位宾客的表现截然不同,高庆应对自如,该吃吃该喝喝,谈笑风生,没心没肺似的一派坦然,徐友新则面带忧愁,支支吾吾,一双筷子捏在手里久久不落,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
浅浅饮过两轮酒,院外又进得几人,原来是燕归园的几位姑娘。
难怪洪勉说那几个丫鬟天赋平平,袅袅娜娜当先走上亭来的女子着实是让人眼前一亮,脸蛋五官精致之中不乏稚嫩清丽,尤其一张小小瓜子脸上两只狐媚大眼盼顾生辉,真叫一个勾魂夺魄。
这女子看头面发饰俱是未梳拢的清倌,身上衣衫却极是豪放,只披了一件俏色织锦大衫,用一条腰带松垮垮系着,轻易便可教人看出她衫内空无一物,行走之间,不仅胸腹之间的娇嫩白肉就这么敞在衣襟领口外边,就连下身粉嫩光洁的白虎耻丘也时不时就破开下摆遮掩,调皮地露出些真容。
这般香艳景象,陈哲尚且看得目不转睛,高庆和徐友新更是连大气都忘了喘,四只眼睛都牢牢定在这女子身上,始终不曾转开半点。
狐媚少女带着身后四个姿色打扮都稍逊两分的伴当在席前盈盈下拜,身子起伏间,襟前春色更加肆意显露,引得左右高徐二人鼻息迭重:“奴家庞珠丽见过都尉与两位大爷。”
“咦……竟是庞大家?”徐友新忧愁之色尽去,转而一脸的惊叹。
高庆也嘿嘿笑道:“果然是陈都尉面大,竟能叫这燕归园唤出今年花秋闱夺下前三的庞道魁出面陪客,小生真是三生有幸,能沾都尉这份光啊。”原来眼前这光彩夺目的少女,就是与杜欣欣、杜欢欢姐妹齐名的三道魁之一,难怪颜色毫不逊色陈哲后宅中的几位花魁。
庞珠丽眼眉模样与杜欣欣有几分相似,都是尖俏的瓜子脸,杜欣欣乃是一双杏眼,面相更雍容柔美些,而庞珠丽生的一双眼角斜飞的狐狸眼,左右流转之间尽是锋芒毕露的勾魅劲儿。
礼罢起身之后,庞珠丽斜脸超边上奏乐的那组女伎抛了个眼色,亭中原本清幽恬淡的乐声陡然一变,转作了低沉婉转又节奏明快的舞曲,庞珠丽便在这曲声之中带着身后四个伴当翩翩起舞。
庞珠丽一身半遮不遮的打扮,这舞姿自然也不会靠向雅致脱俗的风格,只见她身姿婀娜,身上那件大衫披披挂挂,随着乐声和舞姿遮了又露、露了又遮,双手不经意间便撩开些衣襟,欲拒还迎地展露一番春光。
庞珠丽容颜姝丽,身材上就差了些丰腴,少女的酥胸虽得娇嫩粉白,可惜只是盈不满握的丁香乳,纤纤腰肢下的臀胯亦是仅仅有些起伏,幸而庞珠丽这具身子在娇柔纤细上做到了极致,踏着变幻多端的舞步,少女身姿如狐灵动,如猫敏捷,如兔轻盈,又如蛇妖娆,从案桌前跳到案桌后,在陈哲和高徐二人身边若蝴蝶穿花一般绕来绕去,配上她衫子下忽隐忽现的春光,当真是将撩拨二字做到了极致。
饶是陈哲遍历花丛,也被这少女勾得鼻息渐重,喉间干燥,忍不住连饮了几盅酒来消解干渴。
一曲舞罢,庞珠丽足下两步轻点,竟从陈哲面前案桌上纵跃而过,带着那衣袂飘飘的大衫乳燕投林般扑进陈哲怀里。
“奴家这舞,都尉可还喜欢?”
不等陈哲答话,庞珠丽捻起桌上酒杯抿了一口,嘟着小嘴凑到了陈哲嘴边。陈哲噙住她娇艳的红唇,受了这香艳的一皮杯儿。
饮罢这一皮杯,庞珠丽在陈哲怀里一面斟酒布菜,一面扭来扭去,有意将滑溜溜的身子在陈哲怀里蹭来蹭去,见她那四位伴当两两陪侍到高徐二人身边,又开始叽叽喳喳像只跳脱的雀儿,张罗着要在席上行酒令。
不愧是江南顶尖的花魁,庞珠丽这侍客之道无从挑剔,已入陈家门的几位花魁在酒宴欢场之中各有风情,张琼雍容坦然,自带几分贵气令人心折,白瑛清雅淡定,与她宴饮,就如文坛中的知音座谈,清平而入心,杜欣欣小意温顺,待人接物细腻妥帖,使人如沐春风。
大抵也只有罗瑜与这庞丽珠相近,两人都是娇小身材,性子好似也都是,活泼灵动的模样,只是罗瑜更偏娇憨,虽得依人,偶而却也失之刻意。
这庞丽珠则更显娇俏,当然,一个俏字远不能尽得她身上那股灵气,就如眼下,她咋咋呼呼地拿着令签招呼三人,那眼眉神态既不失青春少女的机灵可爱,又蕴含着仿似多年老友一般的开朗可亲。
这气质,就连陈哲也不免是暗暗心折……不过心折之余,陈哲也不曾忘了正事,觥筹交错间时不时就偷偷观察着高徐二人的神色。
高庆依旧是那副该吃吃该喝喝的模样,只是兴高采烈之余,不经意间又会露出一张冷静无波的面孔,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又堆满了欢喜笑容。
徐友新显然就没有这份城府,又是几轮饮罢,此人已有些放浪形骸,搂着两个女姬哭哭笑笑,口中也是期期艾艾词不达意。
陈哲见此情景,明白火候已到,探手伸入怀中庞珠丽衣襟,在她盈盈一握的小小玉笋上轻轻一抓,低头轻声道:“庞大家,那位徐爷已经到量了,麻烦你与几位妹妹带他去客房暂且歇息,我与高爷有几句私密话要谈。”庞珠丽自是乖巧,当即呼唤四个伴当架着徐友新起身:“奴家自会让茶奉在门口守着。”
说罢,庞珠丽又招呼侍女们将案席连同残羹剩酒一道撤去,又搬来一张干净案几并一套文房四宝。
收拾完,庞珠丽对着陈哲抛了个媚眼,便带着女姬女侍们一道退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