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双双没有走远,而是蹲在一个告示牌后面偷偷哭泣。宋文莉就在她旁边,轻轻拍着背安慰,转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我。
“看你干的好事!”
我一时哑口无言。深深知道这个烂摊子一旦收拾不好,后果有多么严重。到时候不只是慧姨要找我算账,就连妈妈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宋文莉拉着我,低声说:“快去给双双道歉。”
“我也想道歉,但是,到底该说什么?”
宋文莉想了一会儿,“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我满面愁容道:“都这个时候了,横竖都是办法,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就是,你跟双双说,刚才那些话,并不是出自本你的意。其实你一直都喜欢双双……”
“就不能……换个说法吗?”
宋文莉白了我一眼,“又不是让你真的喜欢,先顺利考完试,后面你再提出分手也行。”
我疑惑的问:“但这样不就更让她伤心了?”
宋文莉有些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要是不想让双双伤心,你干嘛要挑在高考前讲这些话。”
我顿时没了脾气。
杨双双的成绩本来就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很有希望考上一个重点大学。
就算没有慧姨和妈妈的因素,要是她因此搞砸了考试,我想自己也会愧疚无比的。
其实感情也不是不可以将就的,只要对方足够漂亮或者帅气,能激发起慕颜的本能就行了。
所谓的灵魂伴侣——真正去接纳和了解一个人需要很高的成本,而且大多数人的灵魂也没有多少值得被了解的地方,庸俗和无趣总是占据人最多的内心。
心灵再怎么样,也远远不如长得好看来得实在。相信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总没有错的。
杨双双很好看,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过多的去接触。
美丽应当被温养与呵护,而不是过多与低俗的灵魂靠近。
一旦她发现我的内心如此不堪,这份美丽必然跟随着怀疑和自我否定而流失。
如果摧毁能让我感到痛快,我一定会毫不犹豫这样做。
但我不是,甚至想离她远远的,最好以后的生活也不要过问,免得亲眼见证一个动人的女孩流入庸俗。
宋文莉见我还愣着,直接把我推到杨双双面前。我只好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着她说道:“双双,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本来只在小声抽泣,一听到我的话,仿佛打开了泪腺的开关一样,瞬间哭成稀里哗啦的泪人。
而我更是感到了荒诞的剥离感。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她哭的多厉害,我的心底毫无感觉,只是某种“义务”在驱使着我不该离开而已。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我而起,也该由我而终。
上一刻我的想法如此,但一看到杨双双梨花带雨的样子,又是一阵心软。
大自然真是赋予了女人最美丽的特质,如果还有人无动于衷,那他的心一定比石头还要冷硬无情。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意,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杨双双哭诉,“我没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走开啦,贱人!”
“是你叫我走的,我真的走了。”
杨双双倏忽抬起头来,两只眼睛跟兔子一样红通通的,她哽咽的问:“你是不是在骗我?”
“当然不是。”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从初中那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杨双双抹了把眼泪,“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因为那时候你整天欺负我,我其实挺怕你的。”
杨双双破涕为笑,“我有那么可怕吗?”
接着她又犹豫的问:“你刚才……”
我再次叹了一口气,不过哀愁是表现在脸上,“其实,我只是不想耽误你。我们的成绩差距太大了,你至少能上一所985大学,而我充其量只能摸到公办的门槛。
等上了大学各奔东西,你就会遇到更好的人和事情,没必要再把精力放我身上。所以我就想着当断则断,这样对大家的生活都有好处。”
听着听着,杨双双就要再次潸然泪下,“不会的!无论上什么学校,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这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人的想法瞬息万变,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无法逃脱当下环境的影响。”我在心里默默道。
但我不能说出真实的想法,至少也要等挺过高考之后。
“我没想到你这么在乎这件事,对不起。”
杨双双猛地摇头,白润的脸颊透出一抹可爱的红色,说:“我才应该道歉!其实我也喜欢你,还有,我不该骂你……贱人的。”
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正在扭捏的朝着同伴承认错误。
其实更多是关于羞赧。尽管之前她就有过不少大胆的举动,但真正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已经表达了一个女孩所有的心意。
下午,我都和杨双双待在一块。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拿着书一起复习,然后越靠越近,近的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声。
如果我想更进一步,杨双双一定不会拒绝的。
但是理智告诉我,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为了让她平稳渡过考试。
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情侣,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所以我假装太过投入看书,忽视掉已经到了明面上的暗示。
这次“约会”的最后一项活动是看日落。
学校的操场上,三三两两坐着男男女女。
到了这个时候,学校也不管所谓的早恋了,许多情侣明目张胆地依偎在身边。
当然,也不只有情侣才有权利看日落,几个要好的朋友围在一块,借着太阳的余韵分享少年的忧伤心事,也只有纯净美好的校园才能存在这幅图景。
我和杨双双肩并肩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上的火烧云逐渐蔓延,霞光笼罩住云层,如同一袭热浪在空中慢慢移动。
临近黄昏的太阳红的滚烫,努力散发着一天之中最后的余热。
我们每天都会看见新的太阳升起,可是对阳光来说,光热就是它的生命,如果无法挨过沉暮漫长的夜色,倒不如让这火来得更猛烈一些。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夕阳,褪去刺眼外衣的它,显得愈加深沉内敛。
若只有这一面,它就只会是个虚有其表的图腾。
但内在的火焰让它的忍耐变得深刻,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智者,反过来凝视着你,所有思想都通过无声的眼神传递。
一只手打断了我和太阳的注视,很漂亮纤细的手,阳光从指隙穿过,留下浅浅的阴影,把白皙的肌肤映衬的更加具体。
杨双双的手很干净素雅,掌心只有几条清晰的纹路,没有过多斑驳杂乱。
我略有了解过,这些掌纹分别为生命线、智慧线、姻缘线。
杨双双的姻缘线横穿了整只手心,走向却此起彼伏,仿佛充满各种坎坷似的。
“你在想什么?”
清脆甜美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回过神来,说道:“没事,只是后天就要高考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考好。”
杨双双握起小拳头鼓气道:“一定可以的。”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杨双双对我浅浅一笑。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把鬓发理到耳后,手轻轻放下来。
我的指尖突然感觉到一小块温热,刚想收回去,就看见杨双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我的动作只慢了半拍,就被一只暖暖的手掌捂住,缩回去也不是,伸上去更不是。
借着眼角的余光,杨双双已经脸红到耳根子,但越是如此,她越要把这双手抓的更紧,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手心溜走一样。
“对不起。”杨双双突然说。
“嗯?”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以前我害你撞到了石头上,对不起。我一直没想到,这件事对你造成了这么大伤害。”
她轻轻拨开我的头发,看见那道丑陋的疤痕,眼睛瞬间就红了,“为什么你从来就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情。”
我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没过多久你就转学了,总不能现在才找你算账吧。再说都好的七七八八了。”
“但造成的伤害会一直存在。”杨双双自责的说,“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想跟我说话的?”
我连忙否认,“没有这回事。”
“其实我都知道。”她再次低下头,“以前我经常来烦你,你肯定很讨厌。但是那时间我就很喜欢你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你也不怎么和我说话,所以我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引起你的注意。”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来我们都误会彼此了。”
“嗯。”杨双双重重点头,泪花就像星星般在眼角闪烁。就和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她情不自禁挽住我的手臂,侧着脑袋轻轻放在肩膀上面。
等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如此贴近,只有在少女的梦和幻想中才会发生这种场景。
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便会不由露出一股独属于女性的柔媚。
那不是刻意讨好的媚态,而是如同一池逐渐升温的泉水,既在用温柔包裹你,同时也在拼命索取你身上的热度。
盛夏的燥热令人蠢蠢欲动,我甚至能瞥到校服的一片白皙,被柔软的文胸裹住,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仿佛乳肉要从里面溢出来似的。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恰好从额头拂过,吹进了脑海之中,凉意让我从旖旎中惊醒。
我连忙收起心猿意马,挺直腰板正襟危坐。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之所以称做“关”,可不是无缘无故这么叫的。
晚上,我尽力把杨双双动人的形象从脑海中赶出去,专心致志在复习卷上查漏补缺。
不料宋文莉突然发来一条微讯:“双双的心情好些了吗?”
看见这条信息,一些念头就在脑子里浮现出来,那是我在白天未曾注意到的。
杨双双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那道伤疤,如果她还记着,何必等到现在才跟我说呢。
只有一种解释,因为我之前跟宋文莉讲过,她把这件事转头告诉杨双双罢了。谁能想到这两人能成为好朋友呢。
如此一来,杨双双的道歉和悔恨中,有几分真诚就值得商榷了。当然是越少越好,至少这样在后面伤害她的时候,我也就没这么多心里负担了。
宋文莉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我的确有些反感,但还不至于影响两人的关系,于是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还好吧,至少她说会好好应对高考了。”
过了一会儿,宋文莉又问:“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分手吗?”
“不要搞得我和杨双双是真的情侣一样。还能怎么办,希望她能回归理智吧,害。”
“你们手也牵了,抱也抱了,为什么不考虑继续发展下去(捂嘴笑)。”
“这个主意还是你出的呢,到时候收拾烂摊子你也别想跑(呵呵)。”
“滚滚滚,有本事你自己哄好她。你妈妈和双双妈妈关系那么好,要是双双一告状,准没你好果子吃。”
“我还能不知道吗(不开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考虑双双?人家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多少男生还追不着呢。”
“我还是校草呢。”
“还校草,苦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你十万八万一样。女生看见你不跑就算了。”
“要是杨双双看见我就跑,那该多好。”
屏幕另一边的宋文莉收到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把手机摔在桌子上。
“这家伙是不是有毛病!”
宋文莉气呼呼的自言自语。
“连送到嘴边的肉都不要。双双到底差在哪里了,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最该死的,还偏偏很喜欢这个家伙。”
难道他有女朋友了?
宋文莉摇摇头。她早就在对大晨的旁敲侧击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要不是碍于性别之分,大晨恨不得把我的底裤颜色都交代清楚。
“既然如此,只能证明小阳真的对双双没有感觉了。”宋文莉默默的想,一个念头不可避免的滋生出来,“是不是代表,这样我就有机会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的确对我有好感没错,但在得知杨双双暗恋了我这么长时间,内心的理智就警告自己放下这些感情。
因为她最厌恶的就是第三者。
宋文莉的家庭就是因此而破裂的。
她的母亲不仅出轨,还出轨了一个有家庭的男人。
后来女方带着孩子直接闹到宋文莉家里来,成为当时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宋文莉的父亲早就不顾家庭,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拍两散,转头就跟情人领证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却将这些事情记得无比清楚。
她已经不知道是谁有错在先,或者根本就不重要,因为她从来都没在父亲或母亲身上得到一丝关爱。
有的只是怨恨,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生,他们也就不会结婚,也就没有必要整天面对一个不爱的人了。
她的童年,伴随着父母的恶意长大,这样冷漠的感情,也在宋文莉心里埋下了疯狂的种子。
对于自身存在的质疑,对于父母的恨意,对于……爱的疯狂索求,都隐藏在正常的躯壳之下。
在所有的不幸中,唯有慈祥的奶奶给予片刻温暖,让她暂时忘记伤口。
爱是抵挡这个冰冷世界的唯一伤药,但随着至亲去世,她再度把自己封闭起来,直至……
或许宋文莉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想成为第三者,才决定成全这段感情;还是用这种方式留在所爱之人身边,才不会让自己更加厌恶自己。
如果她更坦诚一点,就会承认,和杨双双成为好友的理由,从来都不是觉得杨双双很容易相处。
是的,你有很多作为朋友的优点。
但我呢,没有人喜欢讨好自己的情敌。
于是在终于确认,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从来没有熄灭过的火又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