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之初,皆是混沌。
时至今日,人类也无法从埋藏于地底的自然随葬品中,找到其自身溯源的准确答案。
我们唯有以先哲智者的假说作为前提,不断的猜测,不断推论,进行着对早已化作沙尘微粒的过去,予以着虚幻而宏大的描绘重现。
我们无法准确的了解到,人类社会的秩序,到底是如何从混沌中诞生而出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每一个微小的存在,都从那最原始的生命起点之中,继承保留下来了某种愿想——
正所谓太初有暗。
即便受限于法律与道德的约束,胆怯懦弱的精神会对造成的后果产生畏惧,可我们每个人心中,依旧都埋藏着属于自己的危险之事。
“吼吼,居然是客人啊。”
单手拖拽着黑色的行李箱,滚轮碾在老旧的木制地板上,仿佛随时都能将其压出裂痕。
身着棕色制服的少女,以略显疲倦的神色,将目光投向了先一步开口的前台老妇人身上。
“这个季节来克罗玫蒂岛度假,正是各方旅人们最好的选择。只是,我不太懂,您并没有入住那座新建好的海滨酒店,而是步行至此,光临我这老旧的小破旅馆,究竟是为什么呢?”
向客人提出这种质疑,简直就是把送上门来的生意往外赶。老妇人的话语显得有些离奇,但这也确实是个好问题。
“我只是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而已。”
少女简单的回答着,并用食指与中指将上衣口袋中提前准备好的几张纸钞夹取了出来,很随意的将其甩在了前台桌面上。
“够一个星期的费用吧?”
“吼吼,正合适,正合适。”
少女拢了拢自己金色的短发,额头上少许潮湿的汗液正期盼着赶快得到清洁。
她侧头望向昏暗的走廊尽头,看起来,除去外面那三扇紧邻前庭小院的门外,这间旅馆就只有六间客房可住。
“我要左手边最里面那间。”
“当然没问题。”
老妇人听得出,少女的声音中裹着潮湿倦怠的海风,想必她在渡轮上睡得也并不安稳。
她扶了扶自己茶色的老花镜,用那布满皱纹的手拉开抽屉后,从铁圈上取下了挂有106号塑胶标识牌的金属小钥匙,递给了少女。
“晚上十一点到早晨四点的时候不提供热水,电力不受影响。”
“知道了。”
单手接过那枚小钥匙,潮气感和自己的身体肌肤居然莫名的吻合。少女再度拖动着行李箱,朝着走廊的最深处迈开步子。
“哈——”
她锁好了门,外衣都还没有脱,就直接将身体瘫在了装饰着黄铜花边结构的双人床床头,摆大字平躺于丝滑的被单上。
眼前是卷起墙皮的天花板,并没有吊灯和电扇悬挂于此。
她稍微让自己喘了口气,待心情变得平缓起来后,才起身打算整理行李,随后赶快洗个澡。
“咚咚”。
敲门的人理所当然是那老妇人。
她将香皂和一次性洗发水之类的东西放置于像是野餐篮一样的编织袋中,用淡绿色的方形手巾垫底包裹好,递给了屋内的少女。
“用完了还可以在前台的铁柜子里取,不会另收你费用的哦。”
“哦,谢谢。”
正巧,也该是给自己的身体好好洗涤一下的时候了。
这间古旧的客房内,另一扇门便是通向更加窄小的浴室入口。
出乎少女预料的是,竟然在其中也放得下一口浴缸。
“哗——”
她没有点开浴室的壁灯,借着从边框老化的十字窗户外投射进来的黄昏之光,少女将身子缓缓探入注满温热池水的浴缸内。
“哗啦……哗啦……”
蛋白色的浴缸由金之边框所点缀着,即便已经被岁月夺去了光辉,却也依旧是那般高贵典雅。
沉浸在温热液体中的少女,正将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洗浴之物涂抹在身体各处,染上透明气泡的池面范围在不断扩大着。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般令人舒适,可抚摸着自己身体每一寸肌肤的她,却并非感到了应得的安逸。
“我不希望你……再触碰我的身体了。一次都不可以。”
“哗啦——!”
伴随着少女片刻的回忆,她浸泡在池水中的双手瞬间抬起,捂住了自己的整张面容。
她好后悔,可她也好无助。
顺着发丝滴落下来的水珠触碰到池面的声音都能听清,少女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过了许久,直至太阳也隐藏于海平面之下后,她才结束了沉浸于此的时光,擦干身体的每一处——包括她的眼角。
“嗨~哟呼~”
“来呀~哈哈!来这边~来这边!”
无论如何,饿肚子都是不行的。
少女本打算在旧旅馆附近用餐,但是似乎这周围根本没有什么别的还在经营的店家了,所以她不得不返回人声鼎沸的区域,打算买完足够自己一周的食物后,便立刻返回——
“尝尝这个地方的果酱面包吧,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吃过,很棒的哦。虽说都已经到这里了,该吃些当地的特产鲜果和海鱼才对,可是……真的很不错哦?试试看吧!”
向她进行着好似推销举动的人,是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衫,留着一头棕红色波浪卷的女性。
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曼妙身材,有着略显黝黑的肌肤。
不过,少女看得出来,吊带处那明显的痕迹,说明了这只是晒出来的表层而已。
“哦,是么。”
少女自己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打算,面包除了保质期过短的问题外,并没有其它令自己感到麻烦的地方。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出来散心,若是在外面还吃些速食食品,也实在太不会享受了。
“喂~你不打算买了吗~?”
没有再回应那女性的提问,她大步朝着喧闹之夜的沙滩走去。
篝火舞会自然没有吸引住这个孤独的灵魂,但出于饥饿感的缘由,她还是走到了热气腾腾的烧烤摊前,抄起了几串用鱼肉和看不太清的蔬果组合而成的烤制品,找了个不被焰火所照耀着的僻静角落,打算独自享用。
“嘿嘿~不来一杯果汽啤酒嘛~和烧烤很搭的哦~”
“不要。”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仿佛能打破这喧闹的夜景。当然那不可能,谁都没有在意她拒绝拿饮料的原因。
她当然已经成年了,可是,却正因如此,正是因为那场形式上的聚会,让她失去了一度渴望着的爱。
回到旅店的时候已是临近深夜。将买回来的大包食物丢在长方形的木制桌台上,她锁好了门,立刻脱去了外套,拥向了临时属于自己的双人床。
是的,这一次,她选择了趴在床上。真的像是在拥抱谁一样,想要刻意奋力的将双臂搂紧,不让对方逃离般拥抱着……
还是睡吧。
她很慵懒的给手机充上了电,正要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原以为小柜子上放置着的空白相框,其实是一面小镜子。
而在她微微起身直视着那面镜子时,看到自己微笑的模样后,她瞬间变得惊恐起来。
因为,自那天以后,她就没有再笑过了。她不相信,此刻镜中映照出的模样,属于她自己。
不仅如此,不单是那张带有笑意的嘴唇,右脸上画有暗红色的心形图案,和头顶歪斜佩戴着的某种帽子,也全都和现在自己的外在根本不一样。
她立刻回头朝着身后望去,可是那里除了和天花板一样的卷皮旧墙纸外什么都没有。
她又闭上眼睛,使劲甩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敢再度睁开双眸,朝着那面镜子望去——
而那面镜子中的自己,却已经变成了憔悴的模样。散乱的金发和喘着微弱气息的模样,完完全全被映衬在了那里面。
可能是自己太累,又太过于执着先前的事情,从而神经紧张导致的吧……她是那样想的,毕竟,自己就是为了放松才远渡此地,会这样子也很正常吧。
至少她做出下一个动作前,都还是那样认为的。
可不想夜晚被镜子这样照着入睡,于是她立即起身,准备将其塞入床头柜的抽屉里。
但当她抓起那镜面之时,她的拇指仿佛沉入了泥沼般,立刻就随着她抓握的力量,深陷了镜中。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视野就被常识所无法理解的空间环境夺去。包裹于她周身的,在她眼瞳中充斥着的,皆是黑暗。
“御我 红音。”
一个声音突然传入了她的耳中,令她感到惊讶的,不仅是因为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其所拥有着的话语声,也具有和自己完全一样的音色。
“……是谁!”
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立即转身,却突然发现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在好似阴暗色调的油彩绘画景象中,她发现自己就站在旅店客房内的床前,而唤着自己姓名之人,也正翘着腿落坐于床铺边,微微抬起头仰视着自己。
红音不敢相信,那张脸正是她在镜中所见到的自己的模样。
并且,对方脸颊上的心形图案,与佩戴着的帽子,也都如方才般展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很不搭调吧?和这身衣服。”
对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涂绘和帽子,红音尽力克制着不安感,看清了那顶帽子的模样。
那竟是马戏团里的小丑才会佩戴的款式,和与她一样穿着的外套制服完全不搭配。
“即便是出游度假,却还是以大学时光里最常穿着的制服示人。毕竟是你喜欢的,哦,或者该说是,她曾经说过的,喜欢你穿着的款式……”
红音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中的“她”指的是谁。
“住口!”
红音猛地朝前扑了过去,瞬间就将对方的身体压倒下去,小丑帽顺势摔到了床下。
双手同时握紧了对方的腕子,将其禁锢在了感觉并不再那么舒适丝滑的双人床上。
“哈……你究竟是谁?!”
面对着红音的质问,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份来自心底的笑意。
“我就是你。我是你心中,最危险的存在。”
红音当然无法相信,可对方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与声音,都令她无法质疑来自那笑意的回答。
她需要冷静思考,而这只会让她察觉到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记得,在她拿起镜子前,自己已经脱去了外套,可此时的她,却还是穿着这身衣服,就和被压在身下的对方如出一辙。
“为什么……这件衣服还在我身上。”
“呵呵。果然比起询问这个空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更在意的是这件事啊。”
红音原本就燃起的怒气,更进一步的因对方的挑拨而烧灼起来。
她松开右手,想要立刻扇过去一巴掌,却没有料想到,被对方先一步反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而后一下子也拉到了床铺上。
“你的右利手就是我的左利手,这么简单的镜像原理,你该不会都不明白吧?”
同时侧躺于床上直视着对方,互相抓着彼此,僵持了一会儿的二者似乎都无法再进一步做什么。
红音尝试着抬腿踢向对方,却也被另一个自己用着完全相同的动作一一阻碍了。
“哈……”
再这样下去似乎只是在浪费体力,反而对方并没有一丝气喘吁吁的模样显露出来,红音甚至连唯一握住对方腕子的力量都开始放松了。
是啊,此时此刻,她终于开始产生了对奇异景色的恐惧感,为何会有一个和自己如此相像之人出现在房间里?
而且,这里到底还是不是先前的旅店,都难以确定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红音终于道出了她原本最该询问的问题之一,同时,她和她也完全松开了握住对方手腕的姿态,同时抚了抚各自红润肌肤的部位。
“这里,是由每一个人展现自己心中最危险的那部分存在,而汇聚而成的世界。”
“每一个人心中的……危险的部分。”
红音不太安稳的盯着和自己一样,映衬着赤色瞳孔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这意味着,你也可以在这个世界里看到,并感受到他们心中的危险。”
这听上去对于红音来讲很难以接受,过于超现实的认知,似乎在她脑海中还仍然只是臆想,或是一场梦。
对了,如果是梦的话,只要弄疼自己就好了。
“呜啊!”
红音捋起左手的袖子,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肌肤,确实感到了疼痛,可是,她却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而让她进一步感到害怕的是,她掐着自己的那一小块肌肤,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那片肌肤很明显的,变得若隐若现起来。虽然看不清楚,但是红音还是注意到了这种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里受伤的话,身体就会变得淡薄起来。最终,就会变得如同过眼云烟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一下!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什么可以治疗的办法……”
“当然有咯。虽说,用『治疗』这个词不太准确吧。”
对方还未等红音把话讲完,便抢先一步进行了回答,并将她自己弄疼的手臂抓了起来。
“哎?你要干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要满足你心底最危险的欲望……”
没有再多说什么,对方将红音的手臂拉扯到了自己的嘴边,将那轻微的,完全称不上伤的位置,贴合在了自己的唇上。
“唔……”
只是很普通的亲吻着她的手臂,这举动却也让从未有过亲密接触的红音感到了羞涩。
“哈……已经没问题了。毕竟,只是个根本称不上负伤的程度,这样就可以了。”
待对方松了口,红音立即将手臂从她的拉扯中抽了回去。她连忙检查了下刚才的位置,的确正如对方所言,若隐若现的痕迹,已经全然不见了。
“呼……”
“这样就可以了吗?不过我想,这种程度,应该根本无法满足你内心最危险的愿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要再说这种怪话了……”
红音的言辞仿佛还在表达着自己对这番状况的无法相信,可她目前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里脱身。
对了,假如自己是从镜子中进入此地的,那么想要逃离这里,肯定也要用镜子脱困。
没有继续理睬侧躺在双人床上的对方,红音立刻站起身,搜寻着床头柜的位置。
“等一下。”
“你……!放开我!让我离开这里!”
“我知道你想要离开这里。但同时,你还会再想要进入这个世界。所以……”
对方也跟着站起了身,和先前侧躺在床上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拽起的是红音的右手。
“啊!你干什么……!”
对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红音右手的五指,好似擦拭着那些轻易就会被摔碎的瓷质景观物一样,动作是那般轻柔舒缓。
“下一次,我就不会再主动邀请你来这边的世界了。所以,如果你还想要来的话,哈呜……”
“哈啊……!”
被抚弄过后的玉指变得酥麻而听话,红音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就那样顺其自然的被对方含住了食指,贴合着她口中湿润的舌,不断摩擦着纤细的指肚。
很温热,也很痒。红音想要把手抽回,可心中仿佛在做着斗争般的,没能让她做出这种反抗。
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自己期盼着什么。
她期盼着,那个她爱恋着的她,也能这样对她施于温柔。
“哈……可以了。下一次,你如果还想要来这边的话,就用右手的食指,连续敲击任何镜面四次就是了。”
红音也不知该如何立即处理手指上对方的唾液痕迹,她有些颤抖着的转过了身。
“不,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待红音触碰到那面床头镜,从此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后,她再次露出了微笑。
“御我 红音,欺骗自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危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