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蒋安邦(上)

晚上七点,上海世贸大厦的下班时间早早过去,昔日里热闹非凡的办公楼里,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光。

空旷的办公楼里,只听见窸窸窣窣的敲键盘声。

极速的键盘声透露着加班员工急切的心情,大概是想早点回家吧。

回到妻儿的身边,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已然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奋斗青年的终生梦想。

人来人往,加班族常有,但是依旧忙碌于加班的老总不常有。

在世贸大厦的某一层楼内,沿着桌椅的摆放布局,最里面那一间最大最显眼的自然是某个公司老总的办公室。

此时,从屋外看不见那办公室内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百叶窗被人粗暴地拉上,墙角那一抹被夹在其中的植物绿叶彰显着这栋隔间的主人糟糕的心情。

此刻,倘若有员工看到总裁办公室内部的话,定会大吃一惊。

往常干净整洁的办公室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凌乱,糟蹋。

究竟是谁敢这么嚣张?

那屋内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强人蒋安邦,今年已经满39,一只脚迈向了40的大门。

在外人看来,事业家庭已然是人生赢家的他,正面临着将近40年以来最大的挑战——中年危机。

透过百叶窗,将目光投放其内,由于没有开灯,乌漆墨黑的80平的房间内,那一闪一闪的红星格外耀眼。

“咳咳咳……”

蒋安邦自己也不忘了距离上次戒烟有多久了,久到这回准备抽根烟竟然还被呛到了好多次。

记得刚结婚那会,蒋安邦的妻子易知难同蒋安邦协定好,备孕期间不准抽烟,不然对宝宝不好。

那个时候,蒋安邦和易知难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

蒋安邦其实不太赞成现在要个孩子,但是他宠他的女人,他以为他的女人喜欢娃娃,那就养一个呗。

大不了到时候他蒋安邦自己努力养一家三口还是没问题的。

就这样,蒋安邦稀里糊涂的被易知难忽悠了。到如今,十年弹指一挥间,孩子没见个影,烟反而戒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人们说,抽烟的男人都有伤痛,换言之也就是有伤痛的男人才喜欢抽烟或者抽烟始于伤痛。

那么抽烟的男人就应该是涅磐的的凤凰,在阵痛,撕裂,呐喊中重生。

选择了抽烟,大概也就选择了这种毁灭的凄美。

滋……滋……

划开火柴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内格外响亮。

又点燃了一只烟,男人沉浸在淡蓝色的烟雾中,是那么的迷茫,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悲情。细细看去抽烟男人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潮湿的晶莹。

十四年前,也就是1993年9月9日,那天天还没亮,排队的恋人早早就在民政局等候多时。

约莫十点一刻,研三的蒋安邦和刚步入大四的易知难扯了证。

兴许是应了那句老话,恋爱中的情侣智商为零。

哪怕如他们这般强悍的创业者,还是选择了闪婚。

那个年代还不流行“闪婚”这一说法。

守旧的亲朋好友甚至都劝道不要这么急,你们还年轻等等。

可是,既然喜欢了,那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后来,一对红本本摆在大家面前。既然如此了,周遭的一圈人也只好其乐融融,开始替他们二人铺张婚事、酒席以及蜜月等等的建议。

当然了,最开心的当然还是那天的主角——蒋安邦和易知难。

长久以来,他们俩给人的形象就是雷厉风行,是强人。

仅仅是大一的易知难居然就敢跟着快要毕业的蒋安邦一起创业。

要知道,当时女方也才17岁,而当时的社会更是处在风云莫测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

张爱玲曾说过,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正巧赶上了,那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唯有轻轻问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幸运如他们,无条件的信任与默契,让彼此携手度过了18个年头。

这其中的辛酸溢于言表,在外人看来,自然只有一串串长长的称呼以及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可现在,原计划本应该在美国进行商务谈判的蒋安邦,此刻却独自一人坐在公司办公室内,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透过层层烟雾,那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里不停地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早上,蒋安邦故意跟妻子打了一通电话,大致意思就是自己这边工作进展顺利,让她放心。

听到手机那端,妻子欲言又止的回音,他就忍不住想笑。

今天是2007年9月9日,蒋安邦并没有忘记这个重要的日子,每年都是如此,今年也一样。

他玩心大发,想着去跟妻子开个玩笑,故意营造自己因为工作繁忙忘了十四周年纪念日。

实则不然,早在前几天,他日夜加班,想着的便是提前一天完成行程表上这一趟美国之行。

事实上,蒋安邦也做到了。

美国和中国时差大约12个小时,蒋安邦在上机前给妻子打的这一通电话,等到他本人平安抵达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恰好是北京时间2007年9月9日上午八点整。

一切都是按照蒋安邦的计划顺利进行着,直到给妻子一个惊喜——他蒋安邦依然爱她易知难,十八年前如此,十八年后依旧。

这天上午是空出来的,难得的个人消遣时间。

蒋安邦在差遣下属准备礼物的同时,他准备去郊区打打高尔夫球。

约莫40分钟,蒋安邦就从上海虹桥机场自驾到了上海佘山国际高尔夫俱乐部门口。

下了车,他手中的钥匙抛给了门童,扶了扶眼镜框,嘴角弯弯翘起,哼着小曲,大步走了进去。

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秋风吹得人脸上说不出的舒坦。

这是有多久了,好久没这么舒坦,蒋安邦自己下意识的感觉到了愉悦的情绪在心中飘荡着。

长期以来绷紧的神经,皱起的法令纹,炯炯有神的双目,这些都让蒋安邦有了强大气场的同时,也有了沉重的负荷。

兴许是打高尔夫,兴许是周年纪念日,兴许是心中的那个她,种种因素使得蒋安邦挥杆打球的姿势都那么飘逸,哪怕不标准又有何妨。

上海佘山国际高尔夫俱乐部坐落于上海松江佘山国家旅游度假区,总占地面积2200亩,其中1700亩为18洞72杆国际锦标级高尔夫球场,由N诺大的球场里,如果由上而下俯瞰整个区域,依稀只能看到少部分原点在走动,亦或着驱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如果此刻将俯瞰的区域慢慢的放大,放大,再放大。

这座森林丘陵原生态高尔夫球场的某些角落里会有两个,甚至多个似人形的黑影纠缠在一起。

草坪上,溪流边,岩石上,森林里等等,倘若能够如上帝视角般望去,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上午九点四十左右,蒋安邦正尽情地挥向第六洞,然后独自一人向落球点走去。

在那里,他看见了两个人正在旁边挥杆。恰好其中一人他认识,是他的大学同学林劲松。

于是,蒋安邦径直向那两人走去,准备打声招呼。

蒋安邦看到他的大学同学此刻正享受着当一名教练的乐趣——视野中的一男一女,男子正拿从后面伸开双臂,落在年轻女子的双手上。

女子随着男人的牵引,拿起球杆,摆好姿势,只听“砰”的一声,球杆打到了地上,球没打出去。

女子又打了三次,还是没打出去。

最后一打,总算出去了。

蒋安邦这下就乐了,没想到这个林劲松居然好这一口。

“哈哈,阿薇,你看你这个姿势,哪里像是打高尔夫,反倒是像在刨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蒋安邦听到两人在那里嬉戏打闹的趣谈,也就朝着二人招了招手。

而当事人应声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倒是没什么外在的波动,反而身旁娇俏玲珑的女伴立马娇羞地扑在男人怀里,细腻白皙的纤嫩小手紧紧搂着男人的后背,下身超短百褶白色裙摆搭配着细长的白玉脂般的细腿在草地上来回挪动,一时之间竟不敢说话,似偷腥的猫被人发现了的神态,让人忍俊不禁。

蒋安邦走到近处时,浓眉大眼也不由自主的被这女子的倩背所勾引。

女人上身穿着的修身白色T恤内里若隐若现,恰到好处地看到红色蕾丝Bra,透过摆动的双臂,甚至能看到一丝露出来的红色蕾丝花边,隐约间可见性感胸罩的缕纹。

“咳咳……”

林劲松突然响起的咳嗽声,打断了蒋安邦的观摩。

作为老司机,他也不至于会感到害羞,甚至于脸红。

蒋安邦很平静的与对方聊了聊,套了下交情,约了改天再聚聚后,林劲松就扔下蒋安邦,搂着怀里娇小的年轻女子,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想到今天晚上要给老婆一个惊喜,蒋安邦今天心情那是特别好,也就不计较他这老色鬼般的大学同学。

只不过刚刚自己微微失态,倒是很不应该的。

多年来,蒋安邦创业生涯中,无论从最初的无人问津,还是到后来难以计数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千里邀约,他都是一一回绝。

原因无他,他已经结婚了。

原则性是一方面的,感情也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大概是事业还是更加重要一些。

很多的成功人士,在人生的青葱岁月,就面临一个选择——爱情还是事业。

成功的人也不能免俗,大多数是先事业后爱情,往往到最后彼此相中的更多的却是利益。

先爱情后事业,都说女人是男人的英雄冢,多少男人最终没能自律,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蒋安邦在他的人生十字路口面前,他倒是洒脱,因为他爱情事业都选了!

成功的人,特别是将要成功的人,会对自己特别自信,无论是谁,无论何事,蒋安邦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他有想起了一些囧事,记得当初投怀送抱好几次被自己拒之门外以后,圈子里的人都传出自己是gay的谣言。

蒋安邦没有想着如何去辟谣,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儿女情长对于他来说,一个就足够了。

摇了摇头,蒋安邦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眺望着林劲松远去的方向——

不是击球的方向,反倒是更加偏僻了——他笑了笑,这个老林啊,亏他还是心理学教授,成天乱搞自己的学生,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迟早要大事的。

转过身来,蒋安邦准备继续自己的独乐乐,却发现碰到老林后,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看着手中的高尔夫球杆,盯着眼前的小白球,又回想了会之前的偶遇,顿时索然无味兴致全无。

是的,他想念家中的妻子了。

蒋安邦一脚踢开旁边的高尔夫球,一手随意拿着球杆,边走边掏出了手机,准备给自己的妻子再打一通电话——好久没这么无聊了,他想再戏弄戏弄妻子。

嘟……

嘟嘟嘟……

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蒋安邦有些奇怪,怎么妻子没接电话,于是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嘟……

嘟嘟嘟……

此刻的蒋安邦,将球杆扔在旁边,丝毫不顾形象,径直坐在了地上。

沾染到清芬土壤的黑色棒球帽,随意放置翠绿草坪的太阳眼镜,松开了一个纽扣的POLO衫领口等等都暗示着眼前它们的主人心情似乎不太好。

蒋安邦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就是不喜欢。

倘若是往常,他可能会做好沟通工作,确保团队效率都是在线的。

而今天,他似乎有些放纵自己,沉迷于这种幼稚的游戏,变得有些淘气——那就继续打电话呗。

嘟……

……

接通了!蒋安邦此刻宛如得到糖果般的小孩子,愁眉苦脸的脸面逐渐舒开,喜笑颜开。

嘟嘟嘟……

正当蒋安邦将左手上的手机屏幕贴在脸颊旁,准备和妻子吐槽的时候,电话再一次挂断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了突,两条剑眉微微往上一翘,左手五指紧紧扣住手中的手机显示屏,怔怔地发了一会呆。

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秋风吹得人脸上说不出的舒坦,可此时蒋安邦心情有些不太开心。

妻子这是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想了想,一边拿起手机准备查查老婆的具体位置,一边朝着高尔夫球场门口走去,准备立马回家去看看。

记得好几次了,因为早出晚归,又是喝酒吃饭又是夜总会的,那时候恰好妻子怀孕了。

怀孕的女人脾气捉摸不定,甚至于发火都是无名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安全感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随着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妻子易知难对蒋安邦的无名火越来越频繁了。

弄得后来蒋安邦好说歹说,为了下军令状,甚至夫妻双方弄了一个彼此即时定位系统,确保彼此即时知道彼此的位置。

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蒋安邦一直以为是那几个投怀送抱的女人故意造谣自己性无能,其实恰恰相反,有好几次他的妻子挺着个肚子,通过这个定位系统,偷偷去了他的所在地——蒋安邦独自一人在那抽着烟。

夜总会某包间内,一群人在客房里啪啪啪的声音都能传到门外去了,而她家男人居然能够独自一人在外面唱歌抽烟。

若不是她对她老公知根知底,恐怕还闹出了性无能的笑话。

有一次,她在和闺蜜和下午茶的时候,正好谈到这方面,一时说漏嘴,结果一传十,十传百。

叮——

蒋安邦陡然停止了急行的双腿——手机传来的讯号,显示另一个手机居然也在上海佘山国际高尔夫俱乐部!

信号显示的方向和他目前离开的方向恰恰相反,蒋安邦微微错愕,一时有些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一闪一闪地小黑点,蒋安邦摆动着双腿,一步一步向着目的地前进,只是这一次的行程似乎稍显狼狈,没有一丝潇洒。

蒋安邦早有所闻,这间高尔夫球场是多功能会所,有许多未公开,却可以自己探寻的趣味。

一些兴趣宽广、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男女女慕名而来,偶尔会来到这里寻找着机会。

性欲是人的本能,而人也可以通过它找寻自己的方向。

有的人为了钱,有的人为了性,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女人是象征,也是附属品,通过她们进行的交流沟通反而是整合手中资源的重要途径之一。

在寻求事业上的一步步突破,我们的蒋安邦先生就是后者。

跨越整齐的大路,越过绿茵草坪,走入一片茂密小树林,啪——在林间疾驰的蒋安邦没有留意到脚下的小水坑,右脚穿着的白色球鞋猛地一下踩了上去——

顿时一片狼藉。

蒋安邦的心情很糟,糟到此刻他都能忽略掉他的完美主义,左手死死扣住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黑点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愈加不安了起来。

人工移植的树木间距不算太大,逐渐成长的过程中,高大的树木早已将阳光隔绝了绝大部分。

当蒋安邦走出小树林,天空中的太阳格外的晃眼。

他下意识用手挡了挡眼睛,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的手机屏幕——两个黑点即将重合——他的妻子应该就在附近!

人呢?

正当蒋安邦四处张望的时候,茂密的小树林前方一条河水旁的岩石处传来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语,哪怕是压低了声线,哪怕是在户外,蒋安邦依然能够听出来妻子那婉转动人的嗓音。

踌躇中,蒋安邦下意识顺声望去,在靠近他这一边的某块岩石处,在他稍微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了妻子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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