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始见真章

柳霜绫浑浑噩噩,只能感到自己不停地下落。

这一刻像个懵懂无知的婴孩,甚至不知道伸手去抓一抓,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东西,以稳住身形。

待她脑中灵光重现,发觉自己正坠向一个无底深渊。

周围一片黑暗,睁法眼看不见,伸手摸不着,柳霜绫急提真元,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都提不起来。

柳霜绫骇极,摸了摸自己,身体感官尚在。

此刻别无他法,只能任由身形不断坠下。

此时才想起自己触摸了那张诡异的石床,反而心下稍定。

齐开阳就躺在那张石床上入梦,自己是不是也跟着入梦?

如果这里是一场梦境,一直坠落下去,是不是能在梦中见到齐开阳?

想定了这些,心里更是宁静,还隐隐期待。

齐开阳对受罚一事十分苦恼,但柳霜绫看得出来,这些罚虽是又重又难,让人饱受煎熬,对齐开阳这样修行炼体之术的大有好处。

空手举起三千斤的太古云母,她自己就想都不敢想。

或许能在入梦中看一看齐开阳平日都是怎么修行的?

放松了心情,任由身体不停地下落,不久后眼前就透出一丝光亮来。

在厅堂中的沐梦真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暗暗赞许地点头。僧儒二人见劝不动沐梦真人,闲谈之后各自飘然离去。

此刻时辰过午,楚明琅上了曲寒山来到道观,不见齐开阳与柳霜绫,沐梦真人正提笔绘制一份手稿。

“师尊,开阳入梦了么?”

“嗯。”

“那个柳霜绫呢?”

“应该也入梦去了吧?”

“啊?那岂不是……”楚明琅面色丕变,担忧地向后望去。

“开阳捉拿花蜂犯的错,你该知道了吧?”沐梦真人不答,反问起来。

“是。三次大意,还有两次判断失准,才导致没有第一时间追上。”

“嗯。我没有多责怪他,他自己心里清楚。能做好而没有做好,就该重罚。”沐梦真人放下笔,伸指在手稿上弹了弹,看神情甚是满意,道:“多吃点苦头长个教训,今后少犯一丁点错,活下来的可能就多一丁点。”

楚明琅垂下头,低声道:“那个柳霜绫也入梦,若是……若是……开阳一人未必撑得住。”

“这点苦头都不能一起吃的话,趁早一拍两散更好。不能与他同甘共苦的人,开阳要来干什么?浪费时光。”沐梦真人翻出一根枯瘦的杨枝,真元到处,杨枝重焕生机,枝头生出几点嫩绿的芽尖,隐隐有雷光缭绕。

她悬空画起,水蓝色的光晕从杨枝尖上浮空而现,绘出一笔笔符文,道:“你要看就去看,不过千万别入梦,你们三人一同进去的话,开阳十死无生。”

“弟子知道了。”

穿越无穷的黑暗,终于见到一丝光明,柳霜绫从黑漆漆的甬道中进入一片天地。

天空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大地一片云雾,好像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

她努力睁大媚目四望,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见一道道雷霆在眼前不远处劈落。

借着雷霆亮起,那一片大地中似有座小山尖。

那一道道雷霆就在眼前不停地落下,柳霜绫依然提不起真元,慌乱中双手乱抓,身体竟慢腾腾地向前游去。

“这里是水中?”柳霜绫抓到窍门,拨水划浪地向前游去。

她初进此地时,劈下的雷霆若手臂,且劈一道,间隔五六下呼吸再劈一道。

现在的雷霆水桶般粗细,几乎密密麻麻毫不停歇地劈下。

柳霜绫游动一阵,听到前方传来痛苦的哀声。

循声前去,口中喊道:“齐开阳?是不是你?”

“你怎么进来了。”齐开阳从山底传出。

面前的山尖一矮,柳霜绫忙奋力划动,才见齐开阳被这座小山压着半跪于地,勉力以双臂与肩膀扛住。

雷霆劈向小山,无数蓝澈澈的电光缭绕过小山,全汇往齐开阳身上。

“当是碰了下那张石床,就进来了……”柳霜绫钻入小山底,见齐开阳面如金纸,牙关咯咯打颤,道:“我来帮你。”

“别!”

柳霜绫指尖刚触摸到山石,就觉触手如中刀山。

那看着粗糙的石壁,却像一把把尖刀轻易将自己的手掌切碎。

剧痛之下,又有电光缠来,像顺着伤口直劈进柳霜绫体内。

她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娇躯发颤,不知多久才缓过气来。

“你……扛不住的……”齐开阳咬着牙关勉力说道。

只是指尖一触就熬不住,齐开阳还将小山扛在肩上,柳霜绫不敢想象,只从深锁的剑眉略微感知他身体承受的巨大痛苦。

“雷光变强,是不是我的缘故?”柳霜绫天资奇高,大体猜到这片奇异的空间为何发生变化。

她深深地呼吸,媚目直勾勾地看着小山粗糙的石壁。

“你修为太高了……”齐开阳苦不堪言。

这片空间依进入者的修为产生雷霆天象,齐开阳原本就只勉强支撑。

柳霜绫的修为高他太多,一进入之后压力如山,雷霆如柱,齐开阳力渐难支。

这片空间提不起真元,只能以肉身硬扛。

齐开阳修习【八九玄功】,肉身强悍,尚可忍受。

柳霜绫提不起真元,用不得法宝,她肉身远不如齐开阳,直触上去无异于万刃加身,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

柳霜绫喘着气,眨眼间雷光落下,齐开阳痛哼声中身体一沉,又被压落。他急道:“快走开。”

“你师傅道号沐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刚才好失礼。”柳霜绫将秀发拨在耳后,双手举天,向山壁撑去,道:“就你那丁点修为,小看我!”

修长的手指按在山壁上,柳霜绫一声闷哼,双唇发白,汗如雨下。这一回她咬牙死死忍住,全力向上推去。

此时楚明琅推开门,见齐开阳与柳霜绫倒在石床上。

两人的身体都出现明显的变形,面上也是痛苦不堪。

楚明琅松了口气,看向柳霜绫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不再敌意满满。

但走近一看,丰满的唇瓣又不由自主地嘟了起来。

入梦之内,柳霜绫双眸紧闭,银牙死死咬着唇瓣。

小山之重,她先前一顶之下纹丝不动,但雷光朝她体内涌来,齐开阳似轻轻松了口气。

女郎心下恍然,替齐开阳分担了雷击电轰。

她本就修习雷系功法,对雷击的耐受力甚强,于是抵着雷击的刺痛与麻木,死死苦撑。

这方天地玄妙诡奇,雷光落下一道重似一道,小山也越来越沉。

齐开阳原本单膝跪地,此时已经全倒在地上,四肢举起,五心向天勉力支撑。

柳霜绫更加支撑不住,也学着他的姿势尽力分担。

不过过了多久,雷声渐停,除了小山稳稳压在二人身上,雷霆劈打的剧痛少了许多。

两人一身汗透,偏头一看,均是哈哈大笑。齐开阳英俊,柳霜绫靓丽,此刻像个泥塑包裹的泥人,满身脏污。

“刚才问你的话,还没答我。”不知道算不算熬了过去,柳霜绫看齐开阳忧色仍重,旧事重提,以让两人放松心神。

“我从来都叫师傅师尊,不知道名讳,怎么告诉你?”齐开阳嘟哝道:“名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了,师傅怎么地让你来了?没告诉你不能碰石床吗?”

“什么都没说。我稀里糊涂就进来了。”柳霜绫摇摇头,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的魂魄进来了,正受十八层地狱里的酷刑拷打神魂之苦。”

“问你十个有八个不知道……我倒是猜到一些,我们的识念在这里!你的神识这么强大?”柳霜绫喃喃道:“接下来呢?”

“很强吗?我不知道。接下来快熬过去了……也可能熬不过去。”齐开阳苦笑道:“还有一道雷光,最后一道。”

“你试过?”

“类似,不过这回肯定厉害得多。”齐开阳深深地呼吸,道:“我修炼第五年,大姐也进来过一回,我们差点就魂飞魄散。对了,神雷降下还有一段时刻,你现在赶紧回到洞口下方不动,自能出去。快走吧。”

“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

“嗯。当然,我一个人是苦些,还能熬得下来。”

“你敢骗我。”柳霜绫秀眉倒竖,嘟着香唇,竟然发了怒。

“没骗你啊……”齐开阳委屈巴巴,道:“为何说我骗你。”

“我就是知道!”柳霜绫想起入梦之前,沐梦真人曾言齐开阳一生艰难,要她想清楚。

口说无凭,沐梦真人这等身份的人也不会听她说什么,能做到什么,你自己证明来看。

“好。那我与你说清楚,山的重量你无论如何扛不住,我来。”

“好!”

“你撑不住时就松手,抓住我的手臂,帮我分担些神雷,我们或可扛过去。”

柳霜绫眼波在齐开阳结实的臂膀上流过,道:“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齐开阳咧嘴一笑,并不答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妙不可言,有些人同床异梦,有些人初识如挚友。

混沌的天空中传来雷声涌动,远远的像天神擂着战鼓逼近,齐开阳面容一肃,深吸了口气。

“你先松手。”柳霜绫依言,少年急速转了个身,改成四肢撑地,背脊驼山的姿势。

他动作虽快,小山仍往下砸了一小截压在他背脊上。

齐开阳龇牙咧嘴,痛彻心扉。

但眼下的姿势亦是最稳定,最具托承之力,道:“你可千万别硬扛啊。”

“听你的。”柳霜绫看他像只驼山的乌龟,忍不住展颜一笑,又赞叹道:“你的神念真强悍。从小就这么练?”

“三不五时都要挨罚。”齐开阳叹了口气,道:“都说很多事情,一旦经历多了就会麻木,就不害怕了。可我从小到大,还是怕挨罚。”

“有些人命好,一生出来就是人上人,比如说你。有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师傅,多少人要羡慕你。可是人上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失个足摔一跤,常人最多将养些日子,你却可能万劫不复。”

柳霜绫对齐开阳的身份依然懵懂,但沐梦真人说他今后路途坎坷,由此迫着他自幼吃尽苦头,当不是妄言。

话音刚落,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连山石都在震动。

齐开阳与柳霜绫耳中嗡嗡直响,头皮都似被炸裂。

柳霜绫本就白皙的面容几无血色,颤声道:“紫府神雷!”

雷声沉闷,似由心而发,柳霜绫精修雷法,听声识得。

紫府于眉心之间,又称上丹田,此神雷专劈生灵紫府,经不住的从此神识涣散,纵然不死也成废人。

齐开阳撑地的四肢剧颤,隐隐然传出骨骼欲裂的嘎嘎声,背上的小山在雷云的加持下不断地变小,却变得更加沉重,直压得他睚眦欲裂,双目都微微凸出。

齐开阳背上的小山缩成块两人大小的巨石,蓄势已久的雷云轰然而下。

初落时铺天盖地,但每一道电光都向中心汇聚而去,凝结成一根发丝大小。柳霜绫面色丕变,立刻撒开撑住巨石的手,抓在齐开阳的臂膀上。

雷霆像一根发丝贯通了天地,如万针加身般刺痛,如万蚁噬心般麻痹,如烈焰焚烧般苦楚,如在油锅中翻滚的煎熬。

柳霜绫久修雷法,受紫府神雷轰击之下,意识在瞬间涣散,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消逝,天地重回混沌。

只是在混沌中,煎熬的苦楚依然不停地传来,感官一次一次地被撕裂,再被拼回原处,再一次被撕裂……

“撒……手。快走!”齐开阳神识凝练,身受的煎熬不逊柳霜绫,他意识清晰,苦楚更甚数倍。

紫府神雷的威力远比他想象要大得多,片刻间就觉不支,就算加上柳霜绫为他分担雷霆之力,只是徒劳而已。

被这一喝唤回神智,柳霜绫猛一甩螓首,厉声绝然道:“不!是我贸然到此害了你,怎能独自离去?”

齐开阳嘴张了张,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柳霜绫勉力一振钻入齐开阳身下,双掌抵住他肩头道:“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发丝般的雷光上凝起一颗珠泪,顺着发丝滑落,缓缓向小山滴去。

二人觉得这一瞬雷殛之力减弱了不少,柳霜绫打了个寒颤,念动避雷诀,真元毫无动静。

她知道大难临头,不管不顾地死死抓住齐开阳的肩头!

几个呼吸之间,雷声大作,雷霆动天,雷光轰顶。

威力数倍于前的雷霆透入齐开阳背脊,只一瞬间两人身体僵直发硬,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从对方的眼珠里看见电光缭绕。

雷光轰得他们置身于熔炉岩浆之中,柳霜绫最后一点意识轰然消散之前,双掌如钩……

时光似永恒,二人承受着永恒的苦楚与折磨。

又似只有一瞬间,他们醒来时,小山不见,雷云消失。

清风吹过,小草挠着耳朵痒痒的,呼吸之间,尽是花草芬芳,不知名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歌唱。

天空中下着雨丝,暴风骤雨摧残之后,如情人亲吻般温柔。

柳霜绫缓缓睁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只听见鸟语,嗅到花香。

她伸手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亦或是一场梦境。

这才惊觉眼前还有个少年近在咫尺,双目紧闭,更不知是死是活。

“开阳。”少年双目紧闭,四肢仍然像石柱一样撑在地面,稳定,可靠,而自己的双臂早已没钩在他的肩头。

或许是雷击时晕迷后松开,也或许是被少年挣脱。

柳霜绫满面羞惭,说好了一同面对这场劫难,自己支持不住,而齐开阳却始终守护着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何时松开,齐开阳又以一己之力守护了自己多久?柳霜绫柔情满溢。尚能多愁善感,只因在眼前的少年还有微弱的呼吸。

男子身上的气息如此陌生,这一刻又如此强烈。

柳霜绫痴痴地看着他利剑般的双眉,眉下的双目若睁开,一定明亮如星。

不应发生于两人之间的姿势,让柳霜绫的娇躯起了奇妙的变化。

两人的胸脯原本还隔着段距离,此刻却敏感地触碰。

她扶着少年躺好,急急忙忙又慌慌张张。

这一刻齐开阳强壮伟岸的身体松了下来,像一个刚刚入睡的少年。

“活下来了?”柳霜绫看着这方世界归于平静,除了空中的黑洞依然像只独眼注视着二人,睡着的少年躺在身边,一切真实而安宁。

“他就是在这样严酷的折磨中锻打肉体与神念?”柳霜绫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庞,疼爱他的师傅和大姐在修行上从没有一丝怜悯,他到底是谁,今后要面对什么?

“唔……”齐开阳呻吟一声,眼皮动了动,眉头挑了挑,双目微睁,射出一道星光。

“醒了?”

“没事了?”

两人答非所问,一瞬恍然,如释重负地相视而笑。

齐开阳动了动四肢想要活动筋骨,终觉无力,索性四仰八叉地躺着,道:“居然熬下来了……”

“是啊,我什么晕过去的?”

“不知道,我还想问呢。”

柳霜绫张了张唇瓣,终究没再说出口,也向后一道,与齐开阳肩并肩躺着抬头望天。

晴空万里不见红日高照,雨丝连绵不见阴云密布。

柳霜绫感叹道:“好一片奇妙的天地,真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师尊的修为很高么?”

“我不敢妄加猜测,总之我见过的人里绝没有她这样的能耐。”

“哦?”齐开阳振奋起来,有一位了不起的师傅,教自己的也一定是了不起的本事。

少年人难免有比较之心,道:“你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是谁?”

“我家老祖。他凝丹两千年,正在守望天机。”柳霜绫骄傲地笑了笑,目光流转又道:“还有殷其雷与钟神秀。”

“就是你说过的四公子?”

“嗯。他们两位比另外两位楚山孤与南樛木又强一些,总之都是我还不敢想的境界。”柳霜绫奇道:“你听说过我,却没有听说过四公子?”

“我知道的很少,师尊和大姐知道得多,不肯告诉我。”齐开阳笑道:“至于你嘛,有一回师尊和无胃大师,五经先生闲聊,我恰巧听见,他们都赞你不错。”

“无畏大师?你大哥?五经先生?卓亦常的师傅啊?”柳霜绫偏头想了想,能与沐梦真人为友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是这两个名号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我大哥的师傅,这个胃。”齐开阳指了指肚子,道:“他跟我大哥一样都有些毛病……不是毛病,是执念。大师好吃,一有工夫就吃个不停,于是法号就从无畏改成了无胃。”

“哎……外面的人你不识,这里的人我不识。这天地越发陌生了。”柳霜绫俏脸红了红,悄声道:“他们怎么说我的?”

“说你心思纯良,不持功自傲,很难得。没他们这句话,我岂敢跟你同行?”齐开阳回忆道:“那天我莽莽撞撞喊你剑下留人,换个自视不凡的家伙当场就要认我是同党,一剑杀了再说,你那一剑只是阻我脚步。口说无凭,一见知真章,我才没跟你翻脸。”

“口说无凭……”柳霜绫心中升起温柔又安慰之意,经历了这一场劫难,自己该不是口说无凭了吧?

她樱唇张了张,还是将一肚子疑问忍了下去。

齐开阳功法特异,身世成谜,她有太多的话想问。

看样子齐开阳自己都还不知,她又怎能多嘴。

“对了,刚才那一下雷霆怎地这般厉害?”

“凝雷如珠,那是雷露,雷霆之英。我都不敢想象是怎么活下来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我师傅一定清楚。走吧,你能动了么?”

“我醒的比你早!”柳霜绫白了他一眼,起身时忽觉两人这样躺在一起闲谈,竟是多年未有的轻松自在。

抬头看看空中的黑洞,对这片空间又有些不舍之意。

在黑洞下方站定,那洞口生出一股吸力,将两人吸了进去。

比来时不同,只瞬时就穿越黑暗,柳霜绫在石床上悠悠醒来。

握了握拳,伸了伸腿,又晃了晃螓首,并无异样,就是秀发蹭在结实又舒适的肌肤上……

柳霜绫一惊,忙翻身而起。

晕去时一跤跌倒,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偎依在齐开阳胸膛,一时羞得俏脸通红。

偷眼间齐开阳若无其事地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少年砰砰擂响的心跳声怎么都掩饰不去。

“修为怎么样?降了么?”齐开阳有些迟疑,还是不想隐瞒于她,道:“每回我入梦之后,修为都要降一截。”

柳霜绫忙运功自视己身。

她原本修为已摸至道生后期的门槛,入梦之后竟然骤降至道生初期。

柳霜绫心中惶恐不安,念头微动,又觉不同。

雷霆锤打后的识海翻波,识念放出凝实无比。

内视时原本看不见的细小经络创伤,真元缓缓流淌时的强弱浓薄,犹如历历在目。

她急忙又将识念外放,小屋外方圆十余丈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脑海。真元浓郁,青松翠竹,还有沐梦真人清甜的读书声皆在眼前。

柳霜绫柔荑轻颤,震惊无比。

识念修行之法世所罕见,且大多平平无奇。

柳霜绫家学渊源,家传的识念修行之法不过聊胜于无。

入梦之后修行虽降,识念却是暴涨。

她心中悸动忽有所悟,忙又内视己身。

被抑制的真元正在自行凝结,压缩,又莲花般盛开散出丝丝缕缕,修补体内修行留下的暗伤。柳霜绫激动莫名,忙道:“快,我要去见真人。”

似乎对柳霜绫并无影响?齐开阳咧嘴一笑,领着她前去。

“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谓贤者之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沐梦真人捧卷熟读,这一刻又见她儒雅得宜,书卷气甚浓,正吟哦着先贤南华真人的交友一说。

“霜绫拜谢真人大德惠赐。”柳霜绫盈盈下拜,庄重磕头。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你自凭本事挣来的,何必谢我?”沐梦真人合上书卷,翻手取出一本心经册子与雷镂衣,道:“说起来还得我们谢你,安村一事若没有你相助,开阳危机不小。哪,这是给你的谢礼。”

柳霜绫庄重接过,雷镂衣当是沐梦真人秘法加持过,尚不知有何变化。

心经册子居然神念修行之法,柳霜绫大惊道:“霜绫些许微薄之力,怎当得这样的厚礼。”

“当得啊,自是当得,收下吧。”沐梦真人随口言道,柳霜绫不敢推辞,再度谢过。

沐梦真人道:“开阳,今日算是重罚,这一回的过错就此了解,今后莫要再犯。柳姑娘留在这里修行一段时日,三月之后,你送她返回洛城。”

“真人……”柳霜绫大惊,三月之后正是她必须回归宗族之日,她同样身负一族重担,不得不回。但她绝不想齐开阳同行!

“好啦,不用客气,你送开阳回来,开阳送你回去,礼尚往来。开阳,你带柳姑娘下山去吧。过三日再一同来见我。”

沐梦真人不容置疑,下了逐客令。

柳霜绫不敢再说,只能垂首离开道观。

出门时见日头偏西,在那奇异的空间里似乎过了许久,外头却还不到半日。

齐开阳聪明伶俐,见了柳霜绫先前神色,知道她不愿自己陪同回洛城,想到她的身份,也是心下郁郁,一路无言。

来到崖边时玉麒麟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血盆大口里尖牙如剑。

那群狌狌围在它身旁的大树上,朝着柳霜绫指指点点,吱吱吚吚叫个不停。

狌狌通晓过去之事,本善人言,声如二八女子,但此刻它们说的都是兽语,柳霜绫听不懂,不知道它们在说自己什么。

“开阳,挨过罚了?”玉麒麟口吐人言,起身昂立,通体碧绿如玉,长长的鬃毛飞扬,身躯像座小山似的威风凛凛,朝齐开阳挥了挥爪子。

——麒麟形体似鹿,长得大都是蹄子,这一尾却是足生五爪,锋利如刀。

“余兄,吃了顿雷罚与土罚,险些没撑住。”齐开阳与它兄弟相称,却十分恭敬地垂首答道。

“过来我看看,柳姑娘,你好啊。”

柳霜绫手足无措,不知如何称呼,忙福了一福,齐开阳小声道:“你呼它余真君就好。”

“小女子柳霜绫,见过余真君。”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择良为友,很好很好。柳姑娘稍坐,我看看开阳吃了顿罚,少了什么部件没有。”

余真君巨口一吐,声震山林,那对彩凤展翅翩然而至,两头玄鹤更是飞在枝头,化作两个粉妆玉琢的三岁童子,胖嘟嘟的小脚丫垂在枝头上一荡一荡。

不久后一只先前未见的獬豸从密林里踱步而出,趴伏于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齐开阳握了握拳,真元一吐,拳上金光涌现,看得他自己吓了一跳。

余真君,獬豸,玄鹤双童子等均眉头一挑,收起嬉笑之声。

柳霜绫目光一亮,这股金气比前不同,仿佛凝固了似的汇聚于拳头周围,形若实质,如水波流淌。

齐开阳慌乱道:“奇怪?每回挨过罚修为都要掉一截,这是怎么了?”

“跬步不息,千里终至。我一看你下山的样子就觉得时候差不多,怎地,你挨罚完都没内视下自己?”余真君笑吟吟的,呵呵之声沉若闷鼓。

“一时忘了。难道说?我成了?”

齐开阳尴尬,入梦醒来时与柳霜绫姿势暧昧,少年的心被一缕从未有过的丝线挑开。辗转难忘,患得患失,不知所措,以至于全忘了内视己身。

狌狌中最大的一只忽然吐了串兽语,狌狌们笑成一片,玄鹤童子在枝头直打跌,彩凤悠悠声鸣,连獬豸都呵呵憨笑。

这异兽通灵,多半是知晓了和齐开阳倒在石床上的窘态,柳霜绫俏面飞红,垂首不敢看。

“成没成,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余真君巨爪一捞齐开阳,将他从悬崖边丢了下去,朗声大笑道:“千沟万壑崖双腿可爬不上,拿你的真本事出来。”

“余兄,你……”齐开阳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悬崖里回荡。

柳霜绫知这些异兽没有恶意,还是惊得跑到崖边望去。

那千沟万壑崖的凛冽寒风直可吹散人的魂魄,重重云雾如漩涡卷入深渊,齐开阳的身形已落在漩涡中消失不见。

“开阳……”柳霜绫唤了两声,不得回音,心中不安,又讷讷向余真君道:“真君,这样没事吧?”

“有能耐当然没事,没能耐当然有事。”余真君笑眯眯的。

柳霜绫见他所言与沐梦真人如出一辙,暗道这里无论高人还是异兽都是如此,生死看淡,一时哑口无言。

过了一炷香时分,崖下云影微动,金光射透浓雾,一条人影升腾。齐开阳双腿交错,足踏金光凌空奔跑着从崖底升起。

“这就是【八九玄功】的冯虚御风?”柳霜绫又惊又喜,暗道:“第四重?”

齐开阳先前修为不足,只能平地奔跑,脚力虽可与异兽争锋,却不能飞行。此刻他在空中奔跑,矫健地大步流星,健步而飞。

齐开阳飞升奇快,一瞬间就升至崖顶。

看他一脸喜色,足底金焰腾腾,余真君打了个响鼻,又趴在崖边打起了盹。

诸多珍禽异兽见状,各自发出欢呼之声,不一时鸟兽散。

“成了?”

“成了,我也有道生境的修为。”齐开阳兴奋异常,当即掐起法诀来。

“我劝你别试,你那功法不太相同,眼下的修为法相没啥作用。”余真君眯着一只眼睛道。

“先看看再说。”少年郎有了新本领,哪有不新奇的?齐开阳掐动法诀喝一声,身后升起法相来。

法相一身金光如披甲胄,隐有风雷之声倒有几分威势,只是虚实不定,连面容都看不清。

齐开阳的真元被法相疯狂地抽去,勉力维持着凝结了片刻就自行溃散,真元复回。

“看吧?多多靠你自己,踏实些。”

“谢余兄教诲。”虽察觉到现在的修为无力维持法相,齐开阳仍然开心不已,不自觉又想掐动法诀召出法相来瞧瞧。

“行啦行啦,想看回家去慢慢看,别吵我睡觉。”余真君挥手赶人,又道:“柳姑娘,【紫府天罗经】虽算不得太了不起的功法,眼下对你十分有用。打牢了根基,往后受用无穷。这些日子趁早修习,莫要杂念太多,你家的事情也不太让人省心。”

“谢真君提点。”

二人回到家,楚明琅正持针线织衣,摄人心魄的妙目一扫,展颜一笑,放下针线道:“来吃饭,柳姑娘快坐。”

看她的态度变了个样,柳霜绫意外之下又即恍然。

无论是沐梦真人还是楚明琅,都视齐开阳为至亲。

沐梦真人如师如母,楚明琅如姐如母,自己在入梦中的不离不弃赢得她们的信任。

晚餐的菜肴更加丰盛,三人大快朵颐之后,楚明琅给柳霜绫安排了居所,又拿起针线缝制衣衫。

柳霜绫看衣衫宽大,正是给齐开阳的男子衣物。

三月之后,自己必须回到族中,齐开阳奉师命相送。

柳霜绫心中又酸又甜,更说不出地愁肠百结。

当下想起余真君所言,收拢杂念,在居所里展开雷镂衣。

雷镂衣是她家传法宝,雷光可辟邪除秽有护身之用,也可释出伤敌。

经沐梦真人巧手妙笔重新绘制符文之后,更增威能与功用。

柳霜绫熟记法诀,忙出门朝着太古云母制成的石磨念动法诀。

雷镂衣包裹着其中一块,在柳霜绫玉手一掐,重逾千斤的石磨被轻易提起。

柳霜绫惊喜不已,穿好雷镂衣轻轻抚摸,珍爱不已,忙又打开【紫府天罗经】来。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柳霜绫细读引言,见署名是——纯阳真人,惊诧道:“这是前代天庭时吕祖的道法?这样的好东西,余真君嘴里居然不过尔尔。”

一路细读下去,除了开篇修习神念之外,还有剑法,调息,真元,炼丹等等诸般修行法门,柳霜绫看得如痴如醉,从前一些未解难题豁然贯通。

正贪婪地一路品读下去,女郎的俏脸一瞬间胀红,只见书册上最新一篇名为:《双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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