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劲急着破空而来,明明还在极远的地方,却让齐开阳有劲风拂面,如遭利刃刺割之感。
柳霜绫秀眉一蹙,低声道:“快走,别和来人照面。”
齐开阳看她神情凝肃,忙跟着她一同隐入道旁的丛林。
“我要早些回去,途中莫要惹什么是非,能忍则忍。”柳霜绫低声交代了一句,看向齐开阳时露出不忍之色,道:“此去洛城不太平,你……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知道你师命难违,一到洛城,你就速速离去吧。”
“哦。”齐开阳漫不经心低应了一句,他心中自有主见,当然不会听柳霜绫的话。
但又觉前路茫茫,黯然着苦笑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此次离了山,除了洛城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又有什么事要做了?”
“尊师从没有和你说过吗?”柳霜绫迟疑着道:“你的身世?”
“我不知道……”齐开阳茫然摇头,又惊奇道:“师尊和你说过?”
“没有。”柳霜绫垂头定了定神,暗思此次回到洛城绝大可能凶多吉少。
失去了老祖庇护的柳氏一族,就是一块上好的肥肉。
自己天资再出众毕竟修为日短,还扛不起一族的重担。
她下定了决心,道:“真人对我说过,说你一生坎坷,未来还有许多困难……”
“哦?”齐开阳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道:“是祸躲不过,其实,这世间谁又容易了。”
“你!”柳霜绫愠怒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尊师的修为那么高,你是她的弟子,今后一定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大事!不是我柳氏这样的宗族些许小事该把你……把你陷进来的!你要是出点什么差错,我怎生对得起尊师?”
“呵呵。”齐开阳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道:“就按你说的,如果些许小事我都应付不来,今后怎么应对你说的大事?”
柳霜绫一时气结。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深知齐开阳年岁虽幼,其实极有主见,料想说不动他。
正沉吟间,头顶锐风呼啸,她心中一惊,忙示意噤声。
两人自遇威灵宗门人之后便压下真元,此时从林间抬头看去,三道剑光电射而过。
匹练般的剑光划开云路,威势赫赫,齐开阳一怔之下,暗道这些剑光好生锐利,难怪柳霜绫要暂时躲避。
但看她的模样,又不像与来人有甚过节。
这一趟离山之后,接连遇事,柳霜绫忧心如焚,归心似箭,着实不愿再节外生枝。
“走吧,早些赶回洛城去。”齐开阳当先奔行。
先前得罪了南樛木,想找他们麻烦以讨好南天池的绝不止威灵宗门人,两人不敢飞行,只得徒步奔行。
柳霜绫这才豁然明白,为什么沐梦真人不许齐开阳乘坐仙兽,只准他徒步奔行。
自己一个洛城的宗族,遇事尚且如此,齐开阳往后所遇危难,一定比自己要大得多。
两人奔行了半日。
今日空中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修士腾云驾雾,跨兽御宝,几无停歇,粗粗一算约有四五十之数。
柳霜绫面色越来越是难看,齐开阳暗忖就算两人得罪了南樛木,不至于招来这么大阵仗。
这些人来来往往,似在找寻什么,又不似直奔洛城而去。
正行间,齐开阳目光一凝骤然停步,柳霜绫一惊,顿感一股杀气。
“足下何意?要与我们为难么?”柳霜绫向着一处林木低声道。
那杀气有如实质,刺骨生寒,丝毫不加掩饰,如此恶意,分明冲着二人而来,齐开阳心中不忿。
柳霜绫又道:“林隐门与我素无交集,更无仇怨,足下莫非认错了人?”
“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柳霜绫,你不守妇道,还不快快自缚双臂,本座拿你回去,由冯公子定夺。至于小子,你自尽吧……”空荡荡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在林中回荡连响,分不清方位。
“这就是众口铄金?”齐开阳愤愤不平,又心中一黯。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平白无故地被人扣上一顶帽子,百口莫辩。
世道之不公,竟然一至如斯。
他始终隐忍,在这里动起手来必定不能再隐藏身形,怕给柳霜绫惹来麻烦。
但那黯然心情一闪即逝,少年胸中热血被激发。
既然世道不公,低头服输任由浪涛将自己淹没,自幼刻苦又坚强的少年绝不会就此认命!
他看了柳霜绫一眼,咧嘴一笑,道:“这世道怎这么多人和苍蝇臭虫一样,让人讨厌。”
声出拳动,齐开阳纵身而起,舌绽春雷般大喝一声,树林如遇雷霆起了阵狂风,身边的一片林木折腰断臂,残枝纷落如雨。
林隐门人似未料到齐开阳出手狠辣,目光如炬,居然一下子找到自己的藏身所在,被拳风扫中,怪叫一声。
一道虚影在空中飞退,手持一根柳枝连连挥动出一派青光。林木一瞬间活了过来,百余根巨蟒般的青藤蜿蜒而出,向齐开阳缠去。
齐开阳拳风连挥,蟒藤纷纷碎裂,但有三根漏网之鱼终究从金光的缝隙里钻出,缠住他一臂双腿。
齐开阳大吃一惊,想不明自己的拳风雨珠不透,为何会漏了三根蟒藤。
他忙大喝一声展开真元,金光大盛护住周身。
可那蟒藤上的青气弥漫,死死抵住金光。
齐开阳奋力连连振身,却被蟒藤死死缠住不得脱身。
正骇然间,三道雪亮的剑光闪过,寒气到处,蟒藤尽断。随即一道如骄阳般亮起,柳霜绫握着齐开阳的手低声道:“快走!”
柳霜绫指尖拈着的黑羽发出乌金色的光芒爆开,黑羽上的根根纤毫扑腾如展翅,带着二人犹如斗转星移,日月变换般冲天而起,须臾间凭空消失。
那林隐门人还在为断开的三根蟒藤心痛,见此奇景目瞪口呆,看着空空袅袅的蓝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只片刻间,柳霜绫与齐开阳在百里外的虚空中现身。女郎一个踉跄跌落在地,齐开阳则远远地摔了出去。
连滚带爬地起身,齐开阳来不及拍拍一身断残枝叶奔回柳霜绫身边,看她俏脸煞白,忙扶她坐好道:“没事吧?”
“好厉害……就这么飞出百余里,就几乎耗去大半真元。”柳霜绫收起黑羽,娇喘吁吁,道:“待我调息,你……”
“我守着。”齐开阳一同盘膝坐倒。
“那些人是冲着我,冲着柳家来的,小心。”柳霜绫本想劝他离去,料知无用就不再言。
这一路上必然困难重重,当下勉力取出几面小旗插下,布置了个掩藏气机的法阵。
摒弃杂念,闭目调息起来。
齐开阳收拾心情,这一回出山便遇见诸多人物。
原本觉得这些人黑白不分固然让他愤慨,但威灵宗门人一击即溃,就存了小觑之心。
刚才与林隐门人交战之下险些失手,心中懊恼后怕,顿收起轻视之心。
他不是第一回出山,此前几乎无往不利。
就算在安村遇险,当日若不是非要拿下敌人,安然脱身并不难。
但今日这林隐门人论修为没比自己高到哪里去,功法却是自家克星,若再遇上要更加小心才是。
再看柳霜绫额上冒出香汗,方才催动黑羽脱身损耗巨大。
此去洛城还有数千里之遥,原本就是一日的路程,眼下来看,沿途荆棘重重,难觅坦途。
柳高阳既已仙逝,柳家的灵玉矿便是一块大大的肥肉,垂涎者不在少数。
“我无歹心,他却有歹念……”齐开阳念及柳霜绫那句话,料想在洛城里柳冯二族常年争夺不休。
柳氏失势,冯氏近水楼台,歹念,歹念,现今就算回到了洛城,又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离山时师尊交代,柳霜绫将自己完好无损地送回紫溪山,自己同样要把柳霜绫完好无损地送回洛城,原来是这番深意。
齐开阳掏出离山前沐梦真人赠与的纸鹤,思虑良久,还是收回法囊。
这是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用。
所幸这片藏身之地很是不错,柳霜绫布置的阵法又大有门道。
法阵里柳霜绫运使真元流动,天空中依然有各路仙家来来往往,短则一炷香,长也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修士经过,藏身之地均未被发现。
若这些人都是来找柳霜绫的,该如何是好?
柳高阳撒手人寰之后,柳氏族中上上下下,只剩下一个柳霜绫堪堪能够稍撑门面。
谁能在半途截住她,都有进一步掌控柳氏的本钱。
人性善恶,凡间有的东西,这里一模一样。
齐开阳从前尚想不到修者的世界居然类似丛林,但只过了这大半日,弱肉强食的残酷已见一斑。
懵懂的少年像个无知的孩童,一头装进了这方世界。修士之间的事情,他还未知太多。但凡间的俗事,他并不是个少不经事的雏儿。
天色堪堪将晚,柳霜绫依然在入定中未醒。
齐开阳养神间双目睁开,该来的终究要来。
来往的修士感应不到真元,但是沿途一路搜寻过来,两人行迹迟早要暴露。
“哈,那对奸夫淫妇在那里!师弟快来。”
齐开阳早感应到两人的气机,闻言又是火冒三丈,但立刻冷静下来。
求生与求胜的欲念,在这一刻牢牢压住了少年的热血,只盘膝坐着冷冷打量来人。
来人身穿道袍,长须三绺,装扮道骨仙风,却狗眼狮鼻,行容却有些猥琐,看着盘膝运功的柳霜绫咂了咂嘴。
“你是什么人?”齐开阳强抑怒火,冷冷地道。
那人冷笑一声,视少年若无物,只把一双狗眼盯着柳霜绫。
远处风声赫赫,显是得了这道人呼喊正在赶来的同门。
这名道人刚现身抬手就打出一道红光,齐开阳措手不及,忙架双臂一挡,扑腾被打得翻了个筋斗,未及起身,狗眼道人抬手又是三道红光!
光芒夺目,如映晚霞如血。
一道红光将齐开阳打得连翻筋斗,另两道红光将齐开阳与柳霜绫分别罩住。
齐开阳不及喘一口气,咬牙起身两拳打在光芒上,只听砰砰两声大响,红光巍然不动,齐开阳手中金光溃散。
“说这小子有几分能耐,不过尔尔。”后来的道人拿出个法铃摇动,叮当声悦耳,红光中的齐开阳摇摇晃晃,一跤软倒。
制住了齐开阳,困住柳霜绫,只那道红光被柳霜绫法阵外的光华阻住,一时不得落。
狗眼道人嘿嘿一笑,看着柳霜绫搓了搓手,看样子颇有几分犹豫。
但看柳霜绫入定未停如囊中之物,一时不着急,道:“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野小子,能厉害到哪儿去。师弟助我,把这淫妇拿下交予师傅请功!”
“你们口口声声,不过是觊觎柳家财物罢了。呵呵。”
“你说什么?”狗眼道人抬手一挥,一道气劲嘣出,远远抽了齐开阳一记耳光,将他口角打出一缕鲜血来。
“柳家的灵玉矿田质地剔透,真元精纯,足可再开采万年,我看你们就是眼红贪心。不过我也理解,换了是我,怎么也要试上一试,能占一块是一块。”齐开阳挣扎不起,索性坐倒惨然一笑道。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的道人恶狠狠地在少年腰眼补上一脚,踢得齐开阳惨叫。
但他知晓这番言语正是实情,柳霜绫奇货可居,道:“师兄,快动手。”
“且慢,且慢,小小血虹宗居然敢动这分心思,劝你们罢手,你们吞不下。”还不等血虹宗两人动手,身后又响起声音,一人面色青碧,手持翠竹,道:“这野小子虽下贱,说的话倒不错。”
“翠竹门?你是郑宏章?”
“正是不才区区。”郑宏章晃着手中二指粗的翠竹,啧啧摇首道:“我也不与你们为难,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放你娘的狗屁!”狗眼道人大喝一声,再度施展红光,他师弟摇动铃铛,仍是出其不意地动手。
郑宏章不慌不忙,朝翠竹一指。竹筒中空,发出风过时的幽幽竹鸣,盖过了铃铛,架住了红光,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齐开阳缓缓起身,冷笑着抹去嘴角血迹,朝远处又看了一眼,安然在红光中坐定。
修士们有了凡人不具备的神通,可无论何时何地,人性中的弱点都不会被抹去,更不会凭空消失,齐开阳一点不急。
三人争斗多时,郑宏章的修为并不比血虹宗两人高明太多,但道术层出不穷,施法娴熟,渐渐占了上风。
血虹宗两人看着抵敌不住,对看一眼,狗眼道人有退却之意。
“慢来慢来。先前放你们走不走,现在就留下罢!省得给不才添麻烦。”郑宏章脸上青光大盛,惨碧之色看着瘆人。
他手中的翠竹忽然长出三根枝丫,枝头上又生出九片竹叶,从枝丫上脱落翩翩飞舞,不多时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遮天盖地将血虹宗两人团团裹住。
血虹宗两人纷纷惨叫,竹叶细长如刀,纷纷扬扬,锐风簌簌,将两人割得遍体鳞伤。
狗眼道人见势不妙,再祭红光,红光往来冲突破不开竹叶阵,道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红光陡然大涨,终于从竹叶阵中冲出一道缺口。
两人立刻脱身,再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逃了。
齐开阳嘴边冷笑,这两人一走,困住自己的红光便即溃散。
他仍不着力地倒在地上,看郑宏章自傲得意地收起法宝。
漫天的竹叶刚散,又一口大钟从虚空中出现,朝郑宏章罩下。
那郑宏章甚是勇武,刚战退了大钟,又杀败了两路仙家。
虽连连得胜,终究是久战不支,真元大耗。
这人倒不被利益熏心,看了看仍在入定的柳霜绫,思忖一番,怒喝了一声自行退去。
看来是有自知之明,就算现在带走了柳霜绫,最终也留不到手上。
齐开阳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尽情欣赏了这番大戏,不费吹灰之力暂时脱困,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满。
往来仙家绝不止这些,不久之后还会有更多赶来,他不敢久留。
当下再顾不得许多,俯身就要抱起入定的柳霜绫,暂时换个藏身之所再说。
“很聪明嘛。”
一声娇俏女音风铃般在身后响起,三人的脚步声沙沙。
什么时候来的?
先前藏身在何处,齐开阳全然不知!
他豁然转身,登时觉得锐风扑面,脸如刀割,目光所及,仿佛多了两柄利剑。
两个笔挺的青年,身姿如剑,整个人也如剑,仿佛锋锐无匹,只看上一眼都要被割伤。但齐开阳只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就落在中间的少女身上。
不唯少女模样惊艳。
两弯寒烟眉似愁非愁,两点醉星目似喜非喜,鼻梁秀挺,红唇如珠。
从面貌看上去比齐开阳还要年幼些,但身材却发育得极好。
一袭湖绿色的春衫只露出半截兰鞋,腰间丝带挂着只掌心大的青玉葫芦一系,不仅越显高挑修长,曲线玲珑,更奇的还是那份独有的气质。
齐开阳虽不明三人身份,一眼可知是剑修门派,或许就是先前所见破开云路的三道剑光?
两名少年的英气锐利无不证实他的猜想。
这名少女的身份看上去比他们更高,修为能耐也要高。
但除了锐利之外,这少女居然娴静如娇花照水。
若说她也是一柄剑,就是一柄流水所铸之剑,淡雅若仙,绰约风流。
齐开阳不敢再去抱柳霜绫,这三人剑意四射,他实在没有逃脱的把握,遂缓缓起身,道:“三位要和那些俗人一样?”
“大胆!”一名青年厉声斥责,看神情似对先前那些修士十分不屑,更对齐开阳将他们相提并论而愤怒。
“若不相同,请让条路,我们还要赶回洛城……奔丧。”
“我受人之托,要带柳霜绫回洛城。”少女伸出只素手,道:“就把她交给我吧。至于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管。”
“巧了,我同样受人之托,要护送柳仙子回洛城。”齐开阳今日满心都是警觉,当然不会相信少女的话,道:“姑娘若无歹意,不妨问一问柳仙子,愿意同何人一路。”
“你错了……柳霜绫怎么想,也与我无关。”少女轻叹一声,眼见齐开阳横身当前,遂退开两步,道:“留他性命,赶走就好。”
此时仍有修士赶来,但见了三人都远远停下云路不敢靠近。驻足旁观片刻后,均纷纷离去。
齐开阳眼观六路,早看清四周情形,知道眼前三人非同小可,屏息凝神,暗暗戒备。两名青年得了少女之命,精神一振,手拈剑诀。
一人腰际龙吟一声,缠腰的束带化作柄宝剑,剑柄龙头吞口,威势汹汹。
另一人背脊上升起口飞剑悬于左肩,剑光森寒,直指齐开阳。
两人颇有在少女面前卖弄之意,喝道:“退开!”
齐开阳缓缓摇头,道:“有本事,从我尸身上跨过去便罢。”
“你!”飞剑青年大怒,道:“洛师妹心善留你性命,你自找死,若有伤损可怪不得我们。”
“不怪。”齐开阳头一偏,一缕剑风擦着耳际划过。
那青年可不像他所言的那么光明磊落,似急于施展本事将齐开阳速速拿下,出言之际左肩的飞剑一颤,射出道无声无息的剑风。
这青年的剑法霸道锐利,虽未沾身,剑气仍可伤人。
若在往常,这出其不意的一剑足可将对手的耳朵划作两半。
可齐开阳耳边与剑风交汇之处金光一闪而没,发出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安然无恙。
只是个简单的交手,两青年均知齐开阳非易与之辈,忙收起小觑之心。
“果然被师妹料中,这小子先前装疯卖傻,玩的二桃杀三士!”龙头吞口剑出若龙吟,剑光未知,那龙头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利齿遍布的血盆大口,喷出一口龙息!
龙威赫赫,齐开阳莫名其妙升起惊惧之意,脚一软单膝跪地,旋即咬牙起身,朝敌人扑去。
两名剑修多次联手对敌,配合十分默契。
依着往日之法先以龙威扰敌心智,两柄宝剑并立如一杆双股叉,青锋茫茫,正欲斩落。
他们哪知面前的少年多年熬打根基,神念更是坚毅无匹。龙威一喝之下,影响微乎其微。
眨眼间齐开阳已扑到身前,双掌金芒大盛,迎着斩落的剑锋便抓了上去。
“找死么?”血肉之躯怎敌自己无坚不摧的宝剑?
因少女有言在先,两青年并不敢真取了齐开阳性命,但看他如此胆大欲空手抓剑。
当下形势急迫,顾不得少女的嘱咐,剑光一展向齐开阳削下。
双掌金芒在剑锋下仅支撑了片刻便被划开缺口,随即呈溃散之势。
齐开阳于间不容发之际抽身速退,双剑斩了个空。
齐开阳立刻翻身又上,从双剑的间隙里闪身而入,双拳去势神妙,直击两人面门。
拳风震荡,如两柄重锤。
飞剑青年闪得慢了些,被拳风扫中,登时被打了个踉跄。
“臭小子。”两人颜面大失,怒气陡生,齐齐飞腾在空中。
那飞剑青年被打中,更加怒不可遏,手中一掐法诀,飞剑剑尖颤抖,寒光吞吐着射出一支支小剑,瞬间便有百余柄之多,铺天盖地,剑气纵横。
齐开阳见状更不迟疑,纵身跃起足踏金光在空中奔行。少女动容赞道:“好身法!好功法!”
柳霜绫还在入定未醒,少女又铁心要带走她。
齐开阳离开柳霜绫身边原本不妥,但看那少女颇有傲气,强敌当前,只能赌一赌她不屑行此下流之事。
龙口宝剑在法诀加持之下迅速变大,片刻间就变成一把柱子般的巨剑。
吞口处的龙头双目精光闪闪,仿佛活了过来。
百余口飞剑在空中盘旋环绕,嗤嗤嗤的锐啸声不绝于耳,声势骇人。
齐开阳奔到半空,龙头目射两道精光,巨口张开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龙吟声。
此番龙威远比先前为大!
巨剑如擎天之柱,随着剑光罩定向齐开阳落下!
飞剑群随着这声龙吟在空中一顿,围绕在巨剑边对准齐开阳全数电射刺来。
先前试探,齐开阳对两人的修为,宝剑的威力了然于胸,见状怡然不惧,亦是大喝一声!
【八九玄功】展开,周身金焰腾腾,浩然磅礴。齐开阳让过龙目精光,龙威触及金光轰然溃散,他双掌黄光灿灿,不闪不避朝着巨剑抓去!
宝剑裂木般的“咯咯”声大响,齐开阳功力全开,金光虽被巨剑劈开,立刻又弥合如初。
百余口飞剑刺下,金光顷刻间千疮百孔,但飞剑亦全数被弹开。
眨眼间齐开阳抓上巨剑,那青年只感一阵大力袭来,宝剑几乎失去掌控脱手飞出。
他忙掐法诀,剑身上雷电交加,蓝光缭绕。
雷光来得好快,顷刻将齐开阳从头到脚裹进蓝光里。
“师兄缠住他!”飞剑青年颜面全失,气急败坏,正借机调转飞剑,准备将齐开阳戳上几百个透明窟窿。
目光余暇却见巨剑青年汗如雨下,掐着法诀的手指剧烈颤抖,还不等飞剑重新集结,巨剑几失了控制。
大骇之下哪敢再等,不管不顾地伸手抓上剑奋力抢夺。
他失了法诀,齐开阳在电光中现出身形。看他身上破破烂烂,被雷电轰击的肌肤数处焦黑,更有十余刀创口正流着鲜血,兀自紧抓着剑锋不放。
齐开阳明明受伤非轻,居然露齿狞笑,抓着剑锋一送一扯。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前后发出,巧妙至极,竟将巨剑青年扯了个趔趄。
“武技?好强的武技。”少女圆睁星目,看得异彩涟涟,竟满是稀奇与赞赏之意。
此刻巨剑青年虽连催法诀,始终震不动齐开阳,反被少年随手拉扯,在空中踉踉跄跄,只能勉力支撑。
所幸飞剑青年收拢剑群,苦候之下终于觅得良机将飞剑射下。
齐开阳争夺巨剑远不似表现出来的举重若轻,其实已使全力,见飞剑袭来不敢托大,只得松开巨剑闪身避开。
“师兄,你们不是对手,退下吧。”少女技痒不已,娇喝声中唤回同门。两位青年面色时青时白,死死盯着齐开阳愤愤不已。
齐开阳看少女施施然上前,双手后背,自然而然就将胸前山峦绷得高高耸起,暗思她明明辈分更小,居然对师兄呼三喝四,奇的是言出法随,她两位师兄乖巧得很。
看这模样,不单是对少女有所钦慕,多半是门中地位所致。
“师兄,你们别不服气,既伤不了他,终究要为他所败。”
少女柔声中,齐开阳身上焦黑的肌肤,割裂的创口正不可思议地愈合,虽缓,虽慢,却肉眼可见。
两青年相顾骇然,这才有些服气。
少女又道:“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为什么要告诉你?”齐开阳心中加紧戒备,嘴上却嗤笑道:“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水妙天灵剑诀】。我说了,你呢?”少女快口直言,又奇道:“你一点都不认识我们?”
“额……”齐开阳唇角抽了抽,料不到少女居然毫不避讳,挠头道:“不能说,你自己猜。我随口一问,其实你不用告诉我……我……我在今日之前,和柳仙子萍水相逢,结伴同游,除了她我谁都不认识。”
“原来如此,那么传言或许有误。我修的功法不是什么秘密,有何说不得。”少女见齐开阳居然害羞,露齿一笑,明艳非常,道:“那我来试试你的功法。”
“且慢。”齐开阳一摆手,道:“你既然要带柳仙子走,当知洛城之事,百善孝为先,我们赶着回洛城。我若赢了,自当陪同她回去,你不可再纠缠,如何?”
“你赢不了我。”少女摇摇头,道:“就算你侥幸借我留手赢了,我还是要带她回去,我本来就要带她回洛城,为何信不过?到时候或许不得不伤了你,这又何苦?”
“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能信?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说话,你有本事赢我再说!”言谈之间齐开阳身上的伤势已愈大半。
今日见识了不少人物,这少女是罕有不惹他生厌的一个。
但看她步伐沉稳,气蕴紫府,齐开阳深知并不盛气凌人,确是自己遇到了生平仅见的大敌。
“你好不讲道理。”少女莲步游移,足下踏过之处平地生出汪汪清泉,转眼清泉中长出莲叶片片。
少女踏在莲叶之间,如瑶池中款款懒步的仙子。
她衣袖轻拂,点点星斑挥洒着落入莲叶上,左滚右滚,汇聚成一颗颗水样星珠。
少女又道:“你不是说和柳姑娘萍水相逢么?我又不要害她,你干么拼死在这里守护。”
“不能说,你自己猜。”
“哎,又要我猜。”少女露齿一笑,道:“这样吧,你若赢了,我准许你一道儿回洛城。你若输了,你就把这些问题都告诉我,是不是很公平?”
“公平个什么啊……”齐开阳眉目抽搐,道:“这就是你的公平?”
“当然,我都让了一步!还不公平?”
只片刻间,星珠越凝越多,少女伸开右掌五根春葱般的玉指,曲起食指虚空一弹。
七颗星珠从莲叶上弹起,星光点点,汇如北斗,少女道:“给你个机会,打不过可以认输。”
“不用,心领了。”齐开阳见七点寒星朝他飞来。
寒星虽小,虽缓,比起先前的巨剑与飞剑群的威势不可同日而语,可齐开阳竟不敢硬接,施展身法奔上半空。
少女食指一弹,再一弹,寒星如影随形紧紧追逐。
齐开阳连着变了几番身法均甩不脱,可寒星也赶不上。
少女又伸出小指,拈了个优雅好看的法印,又有二十一颗星珠升腾而起。
星珠阵法一转,呈二十八星宿方位排列,在齐开阳眼里,这些星珠所布范围骤然放大,如把自己笼罩在星空下,满天星斗齐向自己压来!
齐开阳身形顿止,看着二十八宿,想起幼时沐梦真人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对他说起一颗颗星斗。
“诸天星宿,各列其位,可分为东南西北中五斗。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东斗主冥,西斗记名,中斗大魁……今日讲二十八星宿,开阳,你看看,它们分别居于哪一斗啊?……很好,五斗虽以中斗为尊,各有主事。若遇人依周天星斗布阵,不论如何变化,终究脱不出此局。依五斗之位,随机应变,可寻生路。生路既得,才有破阵之机。”
齐开阳看明的少女所布大阵,向南斗六星之位一跳,正站在天府星司命星君方位。
那二十八星宿笼罩诸天,落下时却从与他擦身而过,分毫不伤。
星珠重落入莲池,少女目光一亮,柳眉却蹙,连唇瓣都撅了起来,取下腰际的青玉葫芦。
齐开阳未脱大阵干扰不得,心中却暗暗叫苦。
修者最玄之物:宝鼎,葫芦,神塔。
这只葫芦掌心大小,通体如玉还荡漾着波光,好像用清可见底的碧水凝结成一块翡翠再精炼而成,一看就不是凡品。
少女修为高超,身份看样子更是尊贵,随身携带的法宝莫不有绝大的威力。
“这里面装着剑湖之湖水,你小心了。”少女揭开葫芦盖,朝身下的莲池倒入一滴清露。
莲池翻腾,那一滴清露即使隔了远了,齐开阳仍能感受到期间刺骨生寒的剑意。
本能地觉得少女口中的剑湖底不知沉着多少柄名剑,这些名剑或善,或凶,或正,或邪,却均在剑湖之中温养了数千,数万年之久。
剑湖的湖水由此剑气阡陌,仅仅是其中一滴亦剑意纵横!
清露落入莲池,莲茎萁生,池水翻腾。
少女再伸出无名指做拈花印,且双手齐施,莲池之水像块碧玉般升起,莲叶亦断去根茎,将碧玉包裹,凝练,塑性。
少女施法极快,片刻间化作柄晶莹如玉的宝剑。
伸手握住剑柄,少女微微气喘。那莲叶剑在她手中剑意纵横,又温柔如水,正如她本人一样锐不可当,却又散发出柔情万种的气质。
齐开阳见了这般神通,哪里还敢等。若是少女再布阵势,自己未必还能逃脱。当下大喝一声,玄功一展,金焰缭绕朝少女扑去。
“你怕我布阵?不不不……”少女嫣然一笑,侧身让过一拳,莲叶剑圈转,手腕精巧一抖,剑尖直指齐开阳小腹,道:“我和你比比武技!”
看着无锋无刃的莲叶剑如热刀切牛油般破开护体金光,挑向齐开阳小腹。
齐开阳大骇,剑尖未至,他小腹中连丹田都刺痛起来。
莲叶剑中蕴含的剑意如凝实质,简直远远看上一眼都会被割伤,何况在自己小腹只毫厘之间?
齐开阳怪叫一声,使【怪蟒翻身】避开要害,接【狗儿侧扑】躲向少女左侧欲脱离险境,形状狼狈,姿势丑陋,那是全顾不上了。
少女吟吟娇笑,剑势精妙,忽然剑交左手兜头打来。
齐开阳好不容易与她拉开半尺之遥,但宝剑换手,千辛万苦制造的空间荡然无存。
眼见莲叶剑兜头打来,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双臂在头顶交叉,施展全力以玄功护体,硬生生地吃了一砸!
像被座小山砸中,齐开阳痛呼一声,周身筋骨欲裂,被大得斜斜掉砸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方才停下。
除了骨骼如散之外,双臂仿佛有几千根针在不停地扎,麻木刺痛无比。
齐开阳一时当真无力再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心中却感念少女手下留情,若是莲叶剑如前那一挑般锋锐,自己的双臂都未必保得住。
“认不认输?”
少女徐徐落地,剑指齐开阳笑吟吟地道。
齐开阳尚未起身,柳霜绫从入定中醒来,轻声道:“人家是剑湖宗高第,剑湖五奇之一的洛芸茵洛仙子,你真的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