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沉默寡言事故爹

“伊莎贝尔。伊莎贝尔。”

这是她从记事起就被人称呼的名字。

学校里的人会这么喊她,她的家人也会这么叫她,邻居看到她的脸时也如此唤她。

她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外婆这么告诉她。

那个因为受不了她父亲沉默寡言,在他们成婚几年后提着箱子出走的妈妈。

“你是妈妈的孩子,也是上帝的孩子。所以伊莎贝尔,不要大意地走下去吧。以后的路,我不会再伴着你。”她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某日上床睡觉前,她来到自己的床前温柔地用手抚摸她的额发。

从她头顶的发旋到她尚未脱离婴儿肥的下巴,那个女人一路摸下来。

那日伊莎贝尔从学校回来,看着一如往常亮着室内灯的客厅,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在吃晚饭时,她对面的位子少了一个人。

她问父亲,“爸爸,妈妈去哪了?”

给她盛义大利干粉的男人手指一顿,等他把饭碗放到她面前他再坐回椅子后才说。“伊莎贝尔,你妈妈不会回来了。”

“那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她还会歪着头问父亲这句话的解释。

那意味着女人离家出走了,或是看不顺眼他们的生活终于提包离开了。

但她没有和男人解除婚姻。

在她离开的第几年?伊莎贝尔记不清了,周围人劝着她父亲开始和其他人交往。

毕竟,“十几年杳无音讯就相当于失踪。我的好伙计,你也不想一直这么一个人下去吧。会这样的话,不如早些和其他人开始建立关系。也对你的伊莎贝尔好啊,有另一个人照顾她的话,小姑娘说不定还会高兴呢。”

现在她不清楚父亲有没有说不,但当她还在上初中时对于别人的劝慰,父亲将所有的请愿都拒绝了。

“不用了,我并没有想找其他人的意思。”她不善言辞的父亲这么说。

接她放学回家的男人牵着她的手,伊莎贝尔在石头砌成的小巷里踢着石子。

“爸爸,你为什么不去赴别人给你安排的约会呢?”

男人失笑,让她在台阶上走高着,“是啊,为什么不呢?”

晚上吃饭时她还是揪着一个话题问:“是她们不够好看吗?”

“不,我想她们都是十分漂亮的女性。”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一见她们呢?”

他不再答话,只是越过桌子来用拇指抹掉伊莎贝尔嘴边的乳酪汁。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想展开一段新的恋情呢?”

是因为有她在身边吗?还是因为他怕那些人进入他们的家门,就会以其他名义抢夺他们家的财产?哪一样伊莎贝尔都想不通。

她的父亲保持着单身生活,直到她上高中的某一年。

“爸爸,我回来了。”

伊莎贝尔放下了肩上的书包,才把雨伞放进伞筒里就听到有女人尖锐的笑声从厨房里传来。

“爸爸,有人来我们家玩了吗?”

随着煮食的香气进去,伊莎贝尔扶着门框,一将面对海风的厨房视窗收入眼底就看到了一个涂着红指甲、留着长卷发的女人。

“啊,伊莎贝尔,你回来了。你爸爸和我说你不到五点是不会回来的。”南欧女人的头发有着卷发棒搞出来的尖刺发尾,她边搅动木勺边对她说。

“你饿了吗?你比我回来得早。晚饭还没完全煮完呢。”

一直让父亲出去见人的是她,鼓舞他展开新关系的人也是她。

但站在这个对其和蔼笑着的,她第一眼也不怎么讨厌的女人面前,她居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伊莎贝尔?”

也不是厌恶,更没有胃里的反胃情绪。她只是呆愣在原地。

“你还好吗?”那一双属于成熟女人的手伸过来想查看她的情况,伊莎贝尔脖子一扭躲了过去。

在女人能说出下一句话前,伊莎贝尔就踏着阶梯咚咚上了楼。

她的父亲大概在六点多回来了,她关在自己的房里还能听到楼下女人担忧的声音。

“我是不是吓到她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伊莎贝尔还能想到黑发女捂着脸摇头的样貌。

他们没有叫她下去吃饭。等到玄关的关门声后,伊莎贝尔才扶着楼梯慢慢下了去。

她站在玄厅那里,看着父亲忙活洗碗的活。

“爸爸,她走了吗?”

“嗯。”男人没有回身,不过她面前的餐桌上放着一人份的面食。

伊莎贝尔走进厨房,拉开椅子吃完了这顿饭。

洗完浴缸里的热水澡后,伊莎贝尔回了房。

第二日她像往常一般醒来,梳妆打扮去上学。

她和父亲持续着只有两人的晚餐,没人提起那个来到她家做晚餐的女人。

“爸爸,我的拖鞋放到哪去了?”

有天她下楼来,依旧握着楼梯的扶手,在阶梯上问出。

没人回应。伊莎贝尔往楼下看去。

他们的家门打开着,从飘在她鼻下的香味闻来有人似乎给他们送了一份菜羹。

“爸爸,有谁来了吗?”

她正打算下去看看,正门那传来了熟悉的她听到过的一个女人的笑声,接着是嘴唇在人面上落下的响亮亲吻声。

“那么下次见……”女人喊出了她父亲的名字。

大门被人关上,脚步声从玄关去到了厨房。

伊莎贝尔靠在墙上,盯着脚下没开灯的昏暗台阶。

那不是他的错,试想如果是她失去了生命的另一半,在长久的一人生活里——好吧,她父亲的例子是他还带着她这么一个小孩——她会不会在头几年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伊莎贝尔拍拍脸,从埋着的膝盖抬起头来。

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女人看起来还不错,对人也好。这是她从杂货店里听来的。

对她也还好,至少不是那种恶毒的会打人的后妈人选。

她貌似也是单身,在这个小镇独自生活了数载。不清楚有没有前夫或是子女。

但是再想想,就算有那又怎么样呢?

她爸爸愿意让她进入他的生活,三番两次地让她来家里做饭或是接受她的菜品就是证明。

要知道那可是她那个什么话也不愿意和她诉说的父亲。

伊莎贝尔没有在抱怨她父亲的天性,从她能说话开始,她的爸爸就是一个不正面和人交谈,把沉默当常态的男人。

除去这点,他其实是个很好的父亲。

他不打骂她,也会满足她任性的想要多买一个玩具的要求,在伊莎贝尔弄不懂习题时坐在她身边直到她把学校的作业写完。

缺少沟通那确实是个问题,但对于她和爸爸来说,她不觉得他们需要过多的谈话——很多时候,两人都是在用眼神交流。

那对伊莎贝尔来说,也许是正正好好的。

不过这一点逼走了妈妈……

伊莎贝尔抓着脑后的头发,有些懊恼地想到。

是啊,妈妈就是被他这个绝不开口的毛病给逼走的。

心理医师会说,“良好的沟通是一段美好婚姻的开始。”

哈,在她的例子里,她的父母根本是单方面的、无互动的来往方式。当然母亲要是问什么他会有回应。

他只是很少,主动地开口与人交往。那是他的脾性,可能到死也改不了。

着实是件坏事,可对伊莎贝尔来说,那就是她的父亲,她可以接受。

对其他人来说,那不一定。

如果那个女人对其沉默的艺术感到欢悦,可能他们在一起也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伊莎贝尔不知道,她摇摇头重重地往床上倒去。

“伊莎贝尔。”有人在叫她。

睁开疲惫的双眼,伊莎贝尔看到是父亲在摇她的肩膀。

“在这里睡会着凉的,回床上去吧?”

她什么时候掉下床还滚到门廊那里去了?

迷迷糊糊的视线里,伊莎贝尔看到自己衣服的下摆在他怀里晃啊晃的。

双手环在他脖子后,伊莎贝尔想到,怪不得父亲要叫醒她。

她刚才怕不是直接睡在了过道和门框之间,以一个诡异的头在外身在屋里的姿势,还被门挡住了大部分身体。

她没被上楼来的父亲踩到还真是万幸。

伊莎贝尔打了个哈欠,一只手从男人肩膀后掉了下来。

“爸爸,你会和那个镇里的女人谈恋爱吗?”

她感到男人的手滞了滞,将其轻轻放在她的床时他说:“如果你……想的话。”

伊莎贝尔实在是很困,以至于她没听见他说的是“你想的话”还是“你不想的话”。

“我不回去。至少不是现在。”

改天在渔港蹲着,书包放在脚边。

伊莎贝尔看着渔民打捞起最后一网鱼来,她将双手放在蹲着的膝盖,十指延伸开。

“我猜她今天会来。所以我在外面待一会,给他们点独处的时间。”

她打着哈欠,脚脖子感受湿冷微风的时候看着远处亮起的小舟提灯。

“啊啊,到底什么时候成啊,那两人。”

如果成了她以后回家也不会那么尴尬。她希望是。

“我回来咯。”她把自己的关门声当作一个警示。

厨房里的景象没她想得那般热情,事实上,当她想偷窥一下父亲和那女人的进度如何时她只看到了一瓶单独被摆在桌上的酒。

“哦。她回去了吗?”她用大拇指指着门外。

她的父亲从睡着的桌面抬起头来,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嗯?你回来了?”

“是啊。”她的语气里不乏“我给你们留了两个半小时,我是不是很慷慨”的意味在。

男人想起身给她热饭,她却回答:“不用给我弄饭了爸爸,我在外面吃过了。”

虽然只是炸面包圈罢了。不过也能填饱肚子,她那么认为。

“噢。”这回他确实是楞在了原地,坐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

伊莎贝尔摆摆手,拉了背带就走。“那我回楼上去了。”

一如既往泡完澡伊莎贝尔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半开着门倚在床尾往脚趾上涂鲜艳的指甲油。

“伊莎贝尔。”涂到右脚的时候,她父亲来敲门了。

“门开着——”她说。

她盯着自己有些向外开的脚指头,吐出舌头想把每个角落都涂到位。

“怎么了爸爸?”她在百忙之中找到机会问他。

男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用拳头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你再那么咳下去,我都要下楼去给你找止咳糖浆了。”

“伊莎贝尔……小心别涂到地毯上。”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

她知道,他想说的是,他希望他在和她说话时,她能挤出注意力来听他说。

“嗯,你说吧。”伊莎贝尔把彩色的分指棉夹在脚趾中,拿开指甲油刷欣赏下刚涂好的淡紫色。

“很抱歉我一直没来找你说过这事……”

来了来了,她知道他会说什么。

男人和她一起坐在了床尾,撑起一边膝盖,“你知道隔壁那给我们送菜的那个女性吧?”

“嗯,她怎么了?”

“我在想……”他想了半天,就是没把话说完。

伊莎贝尔不得不盖上指甲瓶,明确地告诉他,“爸爸你就说吧,我已经十九岁了老天。”

“咳咳。”他还是咳嗽着,就好像有什么卡在了他喉咙里。“你认为她如何?”

“我觉得挺好的。”只要不阻碍她在家里的生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到现在为止她也没和女人见过几面。

“那么,如果我和她成为……”

“我觉得可以啊,你不是一直一个人走过来的嘛。也是时候找个人陪你了。”

他很惊讶伊莎贝尔的态度如此开放,男人问她:“你喜欢她吗?”

“她人是不错。”但要问她喜不喜欢她,那还真不是伊莎贝尔一时能回答的问题,“应该还行吧。我都没和她见上几次,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些难。”

“也是。”男人坐在她边上,也看着她伸出去的那只右脚。

伊莎贝尔动动趾头,满意地看着那五个紫色的指甲面,“你喜欢它们吗,爸爸?”

“很好看。”他笑了。

“这可是我从店里专门挑的颜色呢。”他那么说她也很高兴。

“不过你要是真和她在一起了,你还真需要改改你那什么也不肯说的脾气。要知道妈妈就是这么被你气走的。”常年和父亲两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伊莎贝尔早就学会了有话就说。

不然和她爸一个德性,早晚有一天员警会发现她或者他躺在地板上——“死因是被对方憋死”。

一想到这个伊莎贝尔就会笑出声。但她是认真的,他需要改掉他不爱说话的习惯。

她不清楚那个女人是不是好脾气,一起住的话要是他老是“嗯”“啊”地回答,就算她的“后妈”不疯,伊莎贝尔听着也会崩溃。

他也没生气,只是轻轻拉过女儿的身子,让她靠在他肩上。

一手来回抚摸她细瘦的后背,一边低声喃喃,“是啊,我要改改了。”

那个说话轻快的女人后来经常来拜访他们了。

在伊莎贝尔也在家的情况下,她也能如常客般地迈进来,时而端着还需要加热的锅子时而直接拿着摆完盘的食盘。

伊莎贝尔也早认识她了,她会给爸爸的新情人开门,在接受她往她脸上落下的两个面颊吻时不嫌弃地对她微笑,并欢迎她来家里做客。

“看看今天我们吃什么?”揭开锅的时候,伊莎贝尔庆幸极了,关于她的父亲和这个新来的女性都是很会烧饭的人这件事。

送她走时,女人站在台阶那,对她说谢谢,“伊莎贝尔,谢谢你那么大方地接受了我和你父亲的关系。”

她笑着回答:“那没什么。我和他都需要一个人来照顾……”

那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多个人也是好事。

正在伊莎贝尔这么想的时候,街坊邻里忽然传来了一则消息。

一则她都不会喜欢的,不知道她爸爸会怎么处理的突来的消息。

女人的丈夫回来了。不,正确的词应该是前夫。

原来她那不争气的丈夫出去打工,在用光了女人寄去的钱财后在外失踪了数久。

哈,这个事怎么听得那么耳熟?

自从她不再能寄出钱之后,她那个远离家乡的丈夫也失去了音讯,三百六十五天不再来讯息的那种。

她以为他失踪了,或者是在外面发生了意外。

但没人和她说过他到底怎么样,女人确实无法知晓他到底如何了。

和伊莎贝尔爸爸开始聊天的那些日子里,是她决定要放弃等待丈夫的时刻。

没想到他回来了。

女人哭着对她说,不是对她的父亲说,她选择了对男人的女儿哭诉:“伊莎贝尔,我很抱歉。我丈夫……我丈夫他回来了。我很抱歉这么突然,我自己也很惊讶。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他死在外面了。”或者是在外找了别的人开始了新生活,哪一种说法伊莎贝尔都接受。

女人拿帕子在她面前抹着泪,伊莎贝尔想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有那么悲伤的样子吗?

“哦是的,可他现在回来了。而我,我不能……”

伊莎贝尔拍了拍她的手,在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安慰下。

女人再次和她道歉。“我真的很抱歉……请你告诉你父亲,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送别了那个厨艺和她父亲不相上下的女人。伊莎贝尔关门时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爸爸,她回去了。”

这次的回去和以前的意义都不同。

男人依旧独自坐在小桌前,摇晃的吊灯在饭桌上摆来摆去,“我知道。”

他永远都只会说这么几句。

“我知道”“我明白”“对不起”,妈妈当初就是被他这么气走的。

就算她和他大发脾气,说她从来都不懂她,说她就算拿个皮箱远走高飞,他也只会——“你就永远待在你这个破房子里,和你那老掉牙的工作一起!过好你那岁月安好的日子吧!!”

母亲离开的事是她从别人那听来的,以上对话是伊莎贝尔遐想出来的。

他像是不会生气。可他也会沮丧。

但是那没关系,以后的日子里哪怕没有别人来支撑他们,她和父亲也能过得很好。

“爸爸,她回去了。”伊莎贝尔趴在男人身边,她将手放在男人的腿上。

“不要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像其他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只有这一点伊莎贝尔可以向他保证,她哪也不会去。

“我不会离开你。”她将脑袋枕在父亲的大腿那,恬静安稳地盯着他们小屋子的那扇大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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