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拂入厅中,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厅内三人的身影,灯影交错间,气氛暗潮汹涌。
秦淮。
听潮轩阁主,东都最神秘的情报商人。
他将一双手缓缓交叠在桌上,掌心覆着一副暗纹手套,丝线编织间隐隐透着光泽,如暗夜中潜伏的毒蛇,沉静无声,却令人心生寒意。
他笑意温润,神色从容,如谦谦君子,然而那双特异地象武器的手,却昭示着这位东都“老狐狸”的另一面——他不仅仅是操控情报之人,他本身,便是一柄无形的刀。
而在他的对面,我与柳夭夭端坐,神色皆是平静如常,唯独眼底那一抹深意,暗藏锋芒。
之前的一刻,大厅里……
柳夭夭轻轻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却透着精光:“秦淮此人,向来以情报为根本,我们若是要与他交锋,最好的方式便是——让他知道,他并非唯一掌握东都风向的人。”
沈云霁静静看着她,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柳夭夭敛去笑意,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我浮影斋的兄弟们,在东都并非无所作为。”
她目光微微一闪,语气自信:“自从我在东都落脚后,浮影斋的眼线已经开始渗透各处。秦淮不是唯一了解东都局势的人。”
她取出一份薄薄的信笺,递到我面前,声音微扬,透着一丝得意:“这上面,是东都城中几个重要势力的脉络,秦淮虽未必在意,但至少他会知道,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我接过信笺,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几个东都大人物的概况。
“东都都尉王晋,表面中立,实则与飞鸢门暗中勾结,协助寒渊出入东都。”“龙泉山庄庄主许长青,曾受寒渊恩惠,现暗中庇护寒渊的杀手。”“东都司坊司的主事人赵越,与听潮轩有旧,时常暗中交换情报。”柳夭夭轻轻一笑,语气自信:“这些人,秦淮必然知晓,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们也掌握了部分线索。”
我担忧道:“秦淮此人,最善于利用信息,这些线索虽珍贵,但若是他说动了这些人对付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柳夭夭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你说得不错,所以,我们不会把这些信息交给他,而是要让他知道——若是他想利用东都的势力,我们,也能左右局势。”
沈云霁目光微微一凝,缓缓点头:“……这的确是一个有效的策略。”她微微沉思后,终于道:“既然如此,你们去会会秦淮吧。”
小枝拉着我的衣袖,眨巴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公子……那你可要小心些。”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这老狐狸还奈何不了我。”柳夭夭眯眼一笑,嘴角浮起一丝狡黠:“嗯?你这么自信?可别进去半炷香,就被秦淮绕得团团转。”
我失笑,摇头道:“走吧。”
现在的外厅,秦淮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目光平静,仿佛这一场交锋,才刚刚开始。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缓缓落座。
秦淮轻轻抬手,招呼我们,声音仍旧温和:“景公子,柳姑娘,这次能在东都再次见到二位,倒是让我意外。”
柳夭夭轻哼一声,折扇轻摇,语气玩味:“意外?秦掌柜的情报网如此庞大,怎会意外我们会在这里?”
秦淮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柳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情报最重要的,不是它的存在,而是它是否有价值。”
他语调悠然,食指微动,黑色手套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仿佛某种危险的讯号。
“若是景公子手中的‘密函’之事,真能牵动整个东都……那么,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静静地看着他,语气不动声色:“秦阁主这话,未免太过笃定。”秦淮的笑意未减,目光微微一凝:“这世间的棋局,向来由掌握情报的人决定走势。”
柳夭夭忽然轻笑,抬眸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狡黠:“是么?那若是这棋盘的局势,已然悄然生变呢?”
她手指轻轻一抬,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声音悠然:“听潮轩固然厉害,但浮影斋如今也已在东都生枝开叶。”
秦淮的眸光微微一顿,似乎终于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柳夭夭嘴角一扬,缓缓道:“秦阁主想知道东都谁在谋划密函,谁与寒渊有所勾连,谁又在暗中窥探风向?”
她轻轻一笑,低声道:“我们,恰巧也知道一点。”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淮盯着她,笑意渐深,指尖微微收拢,手随之微微绷紧,灯光下,那双手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
“有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笑意不变,目光却透着几分深邃的寒意。
“看来,柳姑娘也不只是个情报买卖人。”
柳夭夭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彼此彼此,秦阁主的手段,也让我大开眼界。”空气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彼此间的交锋,已然无声展开。
烛火微微跳动,厅内的空气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缓缓流转。
秦淮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润儒雅的笑容,手套映着灯光,隐隐透出一丝金属的冷光,仿佛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并未直接提起密函之事,而是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难以察觉的压力。
“景公子,不知你可曾听闻——夜巡司?”
我眉头微微一皱,心头一沉。
夜巡司?
这个名字,陌生,却隐隐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我尚未开口,坐在我身旁的柳夭夭却是神色微变,原本随意倚靠在椅背上的身姿微微一紧,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眼中浮现出一丝郑重,沉声道:
“夜巡司?秦阁主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秦淮似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柳夭夭,轻轻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欣赏:“柳姑娘果然见多识广。”
他语调放慢,一字一顿地:“夜巡司,在江湖之中或许鲜有人知,但它的存在,却远比任何江湖门派更为可怕,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江湖门派。”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缓缓掠过,似乎在揣摩我的反应,随后笑意不减:“景公子似乎不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微沉,看向柳夭夭。
柳夭夭见我望来,轻轻叹了口气,眉梢微蹙,语气难得地严肃:“夜巡司……的确不容小觑。”
她折扇缓缓收拢,轻轻敲击着掌心,娓娓道来——
“它与寒渊不同。寒渊是幕后给朝廷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掩盖一些不愿让天下人知晓的秘密。而夜巡司,则是一个正式隶属于刑部的特殊组织。”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他们手中掌握生杀大权,拥有独立调查、传唤、审判的权力,若有必要,甚至能直接向首辅请求裁决,不需经过任何其他机关。”
“可以说,他们是这个帝国真正的黑暗之刃。”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心头微微一震,暗暗心惊。
如果说寒渊是一个游离在体制之外的影子组织,专为朝廷处理不能见光的事,那夜巡司便是货真价实的帝国鹰犬,受朝廷正统指挥,有权力以国家的名义直接杀人、审判、清除任何威胁。
若如此,那他们在密函一事上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看向秦淮,沉声问道:“秦阁主,你特意提及夜巡司……想说明什么?”
秦淮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手套在灯光下微微泛光,透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在我与柳夭夭之间游走,似乎在品味我们的反应,片刻后,缓缓道:“夜巡司,最近似乎也对密函之事,起了兴趣。”
轰——!
这句话,宛如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
柳夭夭的眸色陡然一凝,声音微微一沉:“……夜巡司,他们也要出手了吗?”秦淮轻轻颔首,神色不变,语气仍旧带着一丝从容:“是啊,听说夜巡司已然暗中活动,正在追查密函的真正下落。”
我的手指微微一缩,七情剑柄在掌心间微微发冷。
夜巡司的人,已经介入密函之事?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密函背后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如果夜巡司也在找密函,那是否意味着——密函的内容,对朝廷同样极为重要?甚至,威胁到帝国高层?
秦淮依旧是那副笑容,仿佛一个掌控局势的老狐狸,在试探着我们的底牌。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缓缓道:“景公子,你说……如果夜巡司的人找到了你,会发生什么事?”
空气一瞬间凝滞。
柳夭夭眯起眼睛,眸光冷冽:“你什么意思?”
秦淮微微一笑,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淡然:“意思很简单。”“夜巡司既然在查密函,那他们迟早会找到你们。”
“届时,景公子,柳姑娘,你们又该如何应对?”
秦淮的声音轻柔,但那双手,却缓缓收拢,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这一刻,我明白了。
秦淮,并不只是想探听我们的消息。
他是在试探我们是否已经知道夜巡司的介入,并且,想借此观察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
这老狐狸,根本不可能轻易把密函的情报交换给我们,相反,他想要看清我们对夜巡司的忌惮程度,甚至——看看我们是否已经落入夜巡司的眼中!
柳夭夭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秦阁主不必多虑,我们自有应对之法。”
秦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
柳夭夭轻轻一拍折扇,语气缓缓:“秦阁主不也是聪明人?若夜巡司真的盯上了密函,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江湖纷争,而是朝堂大局。”
她眉眼微微一扬,语气意味深长:“而秦阁主既然今天登门,想必也是在找‘靠山’吧?”
秦淮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柳夭夭一眼。
一瞬间,厅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双方的试探,已然拉开帷幕。
这一局,已不仅仅是密函,而是牵扯整个东都的棋局——而夜巡司,便是最难测的那枚棋子!
秦淮的目光如同微光下的深渊,幽暗而深不可测。
他炫耀式地抚摸手指的指尖,暗纹手套隐隐泛着冷光,那丝毫不起眼的暗纹交错成复杂的图案,仿佛某种未解的密码,又像潜伏的杀机。
他的语气依旧温润,波澜不惊,如春日夜雨,润物无声,却暗藏杀意。
我心中暗自警惕,瞥了柳夭夭一眼,她的眼神犀利,眸中波澜不惊,却微不可察地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按兵不动,由她周旋。
我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秦淮是东都最狡诈的狐狸,若是我们贸然与之争锋,极有可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柳夭夭不同,她是专家,最擅长在信息的漩涡中翻云覆雨。
果然,柳夭夭折扇轻摇,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淮,缓缓开口——“阁主今日登门,是在给我们施压呢?”
秦淮眯了眯眼,微笑道:“柳姑娘言重了,我不过是关心景公子的安危。”柳夭夭轻哼一声,折扇一敲掌心,语调慵懒:“阁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特意登门,恐怕不只是‘关心’这么简单吧?”
秦淮并不反驳,依旧微笑着,眼底却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柳夭夭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揶揄:“阁主既然自称是关心公子的安危,那我倒要问一句——你可知道,东都的局势最近发生了何种变化?”
秦淮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哦?柳姑娘是想试探我?”
柳夭夭轻笑:“秦阁主不也是想试探我们吗?”
我目光一动,心中暗赞柳夭夭的反击漂亮。
秦淮的神情不变,暗纹手套的指尖在桌面缓缓滑过,仿佛无形之手在操纵着局势。
他缓缓道:“柳姑娘倒是聪明,看来浮影斋在东都也已经站稳了脚。”
柳夭夭淡然一笑,语气平缓:“彼此彼此,阁主今日前来,是想让我交底,还是想自己透露些消息?”
“景公子。”秦淮看向我,轻轻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你不能尽快找到密函的下落,他们可能会失去耐心,直接越过寒渊,对你采取制裁。”
“到那时……”他的手指缓缓收紧,仿佛在示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拢,“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将陷入无可避免的风暴之中。”
空气陡然一滞。
柳夭夭眸光微冷,折扇轻轻一收,语调轻佻中带着一丝压迫感:“阁主既然如此看重密函,为何不自己去找?”
秦淮微微一笑,缓缓道:“因为景公子,已经身在宝山。”
柳夭夭冷笑:“阁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淮眯了眯眼,目光深邃,语气幽幽:“密函的秘密,或许就在景公子身边。”这句话一出,厅内一片死寂。
我心头一震,眯起眼睛看着他,沉声道:“阁主何出此言?”
秦淮淡淡一笑,神色依旧平静:“有些东西,不是我能点破的,景公子自会明白。”柳夭夭目光微凝,忽然冷笑一声:“既然阁主如此确定,那为何还要逼问公子?”秦淮轻轻笑了笑,目光微微一转,忽然道:“我可以宽限你们三日。”柳夭夭眸光微微一凝,语气依旧平静:“三日之后呢?”
秦淮缓缓道:“三日之后,我会再来。若景公子仍旧找不到密函,夜巡司便不会再等。”
柳夭夭折扇一展,目光幽幽地看着秦淮,冷冷道:“阁主的意思是,要用夜巡司的刀架在公子脖子上?”
秦淮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却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意:“景公子若是聪明人,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空气中透着一丝隐隐的杀机。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一沉,沉声道:“阁主既然给了宽限,那我们便不会让你失望。”
秦淮微微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冲我微微颔首:“那么,我便静候景公子的佳音。”
说罢,他轻轻摆手,迈步向外厅而去。
夜风透过窗棂吹入,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秦淮走后,厅内气氛仍旧沉重。
柳夭夭折扇轻轻一敲桌面,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不快:“这老狐狸果然在试探我们。”
我皱眉沉思,缓缓道:“他说,密函的秘密在我身边。”
柳夭夭眯起眼睛,语气冷然:“他这是在逼你乱了阵脚。”
沈云霁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如果密函真的在我们身边,我们这三天,必须彻底查清楚。”
林婉轻轻拉住我的手,语气坚定:“君郎,我们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好。”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查清楚密函的真正秘密!”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
三天时间,我必须找到答案,否则,我的命运,便将由他人掌控!
夜色如墨,东都的街巷在月色的映照下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寒意。
夜巡司、寒渊、密函……这张错综复杂的棋盘,已经将我逼到了边缘。
而现在,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而行的盟友。
陆青,便是那个最关键的变数。
他的立场一直游离在局内局外,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做个旁观者。
他有他的仇怨,有他未竟的目标,而我,恰好可以成为他进入局中的契机。
于是,我决定夜访陆青。
陆青的住处隐匿在东都偏僻的一条巷弄之中,一座不起眼的院落,连门口的灯笼都因风吹拂而摇晃不定,透着一丝江湖浪子的随意。
我翻身跃入院中,尚未立稳身形,便感觉到一丝寒意袭来。
“锵——”
刀光如风,疾如流星。
我侧身一避,七情剑在瞬息之间出鞘,剑光微颤,划出一道残影,与那抹刀光擦肩而过。
“景公子,夜探寒舍,可真是吓人。”
陆青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散漫,他稳稳地收刀入鞘,目光戏谑地望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淡淡一笑,将剑缓缓归鞘,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若不来,你是不是还在等?”
陆青眯起眼睛,轻笑道:“你说呢?”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陆青,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比试的。”
陆青斜倚在门边,双臂环抱,目光如鹰般锐利:“那你是来做什么?”我轻叹一声,语气平缓:“我是来让你成为局中之人。”
这句话,让陆青的目光微微一变。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桌旁,不疾不徐地坐下,手指摩挲着刀柄,语气却透出一丝深意:“景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陆青,你的仇人,究竟是谁?”
空气瞬间沉寂。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随即,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中带着几分阴冷:“景公子,这是要探听我的秘密?”
我不躲不避,语气平静:“我不想探听你的秘密,我想知道,我和你的目标,是不是一致的。”
陆青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思。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的仇人?呵,寒渊。”我微微一怔,目光微眯:“寒渊?”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低沉:“寒渊,当年……背叛了我。”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青目光微微闪烁,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缓缓开口:“我曾是寒渊的首席杀手,任务无一失败。可是,有一天,我才发现,我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清理门户的棋子。”
他顿了顿,眸光陡然变冷:“那天,我的刀下,竟然是我的亲人。”空气陡然一静,我心头微微一震。
陆青缓缓开口,语气透着一丝刻骨的恨意:“寒渊给了我任务,却隐瞒了真相,我直到杀死他们之后才知道,那是我的至亲。”
他嘴角微微抽动,轻轻摩挲着刀柄,声音如寒铁般冷冽:“我发誓,终有一天,我要让寒渊血债血偿。”
“寒渊的主宰……冷霜璃,你是知道的吧。”
我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
陆青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却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入,卷起了桌上的灰尘,也带来了几分肃杀之意。我看着他,缓缓道:“她,就是你的仇人,对吧?”
陆青低笑了一声,语调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蔑:“你这么肯定?”我不置可否,目光深邃:“既然寒渊背叛了你,而她是寒渊之主,你的仇恨,自然要落在她的身上。”
“可你刚才的表情——”
我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却不像是痛恨,反倒像是……犹豫?”空气微微一滞,陆青的神色依旧漫不经心,嘴角的弧度懒散而玩味,可是他的眼神却游离了一瞬。
矛盾的眼神。
就像是身处两难之境,无法割舍,也无法释怀。
我微微皱眉,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丝疑虑。
如果陆青恨寒渊,为什么在提及冷霜璃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敌?是友?是仇?还是……情?
“陆青。”
我低声唤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需要知道,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陆青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潮。
他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最终,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我,笑了笑。那笑意带着一丝疏远,也带着一丝疲惫。
“景公子。”
他的嗓音低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眯起眼睛,心头微微一沉。
陆青是个聪明人,若只是简单的仇恨,他不会这样躲闪。
他不愿意说,说明事情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但我也明白,人各有执念。既然他不愿开口,我便不会再逼问。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缓:“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你要记住——”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不管你和冷霜璃之间的纠葛如何,你已经是局中之人了。”
“你必须做出决定。”
“她,究竟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什么?”
陆青沉默了。
半晌,他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弧度。
“景公子。”
他低声道,目光深沉,“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相信我?”
我迎上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会。”
我抬眸看着他,语气低沉:“你想杀寒渊的人,我也想杀。你的仇,我能帮你报,而你……能帮我联系沈清和。”
陆青皱眉:“沈清和?”
我点头:“飞鸢门的卧底,宋归鸿。”
我看着他,继续道:“如今的东都局势,你不是局外人,寒渊不会放过你,夜巡司也不会放过你。而沈清和,依旧是飞鸢门的人,他的身份,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沉,似乎在衡量这场交易的价值。
半晌,他轻哼一声:“景公子,你的话未免太动听了些,可我凭什么信你?”我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因为,我比你更迫切需要寒渊死。”我缓缓抬眸,目光冷静而锋锐:“你想杀寒渊,而寒渊,已经对我下了死手。你若不合作,你的仇人迟早会先来杀你。”
陆青的手微微一紧,眉心微蹙,眼底浮现出一丝深思。
我看出了他的动摇,继续道:“而且,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有寒渊?”我目光沉沉,声音低缓:“秦淮刚刚警告我,夜巡司已经盯上了密函。”陆青眉心微微一皱,显然对夜巡司的介入并不知情。
我继续道:“现在,我们不是只有一个敌人,而是两个。若不联合,迟早都会死在这场风暴之中。”
陆青沉默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浪子姿态,而是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似乎在衡量我话中的每一个字。
半晌,他缓缓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赢了一步。
“帮我找到沈清和,我有密信要送给他。”
陆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忽然轻轻一笑,伸出手。
“景公子,这一局,我跟你赌了。”
我伸手,与他紧紧相握。
“合作愉快。”
夜色沉沉,风暴已至,而棋局,已然翻开新的一页。
那年江南冬雪未落,东都街头却已冷如刀割。
七岁的陆青,衣衫褴褛地缩在朱雀桥下,面前是一碗被烈日晒得微微泛黄的米糊,他看了良久,终究没伸手去捡。
他原是官家子弟,家学渊源,自小跟着先生习文练字,直到一夜家人失散,天地永隔,他成了个四处流浪的孩子。
那日,他沿街乞食,走得头晕眼花,竟跌进一条深巷里。巷中极静,连风都像凝住了,唯有墙根下一个白衣人站得笔直,仿佛早已等他多时。
那人年约三旬,眉目如刀,冷冷注视着他。
“想活吗?”
这是他对陆青说的第一句话。
陆青怔了怔,没有哭,也没有求救,只是点了点头。他的世界已经崩塌,所剩不过一口气——能活着,就已是本能。
白衣人点头道:“好。”
他转身迈步,话音却从风中传来:“若你敢回头,便再无路走。”陆青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一刻踏出的,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寒渊。
这是江湖上鲜少被提及的地方。它不是门派,不讲道义,不传正统,它是专为杀而存在的组织。
楼沉渊——寒渊旧主,收他为徒,不为传道授业,只为磨刀成刃。
寒渊的训练狠毒无比,十名新弟子往往只剩三人能活到月末。
他们不是人,是未来的影子、死士、工具。
陆青在这种日夜血汗交织中成长。他不哭,不喊,只是不断练武、不断强大。他很快从众多少年中脱颖而出,不因资质,而因狠劲。
可就是在那一众同门中,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却几乎以为是看错了。那是一次清晨练习,雾气弥漫的寒渊后山。
陆青正一人默练三式连劈,剑花甫起,却忽然间感到一股极轻的风自他背后擦过。
他猛然转身,一剑格开,却只看到一袭墨蓝的身影翩然而退,如水般滑入雾中。
“招式太死,破绽太多。”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带着淡淡凉意,如雪中落梅。
陆青皱眉:“谁?”
那人自雾中走出,步履不紧不慢。她年纪比他略小几岁,身量清瘦,长发入鬓,眸若寒星。
“冷霜璃。”她语气平静,“你是新来的?”
陆青点头,眉宇间浮现警惕,“方才是你,偷袭我?”
冷霜璃却不答,只淡淡一笑,那笑意中无半分调侃,仿佛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知他是怎样的人。
“若我真是偷袭,”她轻声道,“你还站得住?”
陆青哑然,片刻后竟也笑了。
“好,我记住你了。”
日子久了,两人渐渐熟识。
陆青练的是刀,沉猛刚烈,讲究破敌一线;冷霜璃则修剑,身法灵动,出招无影无踪。
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却在彼此的身法与心意中,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楼沉渊曾说过:“世上最完美的杀局,不在于手法,而在于两人一心。”他原是意有所指,可并未想到,这话在陆青和冷霜璃身上,竟成了半真半假。
他们开始被分配成小队,执行任务,试探生死。
一次夜杀,陆青为挡冷霜璃身后冷箭,肩中一箭。
冷霜璃回头看他,眸光罕见地动了动,低声道:“你傻吗?”
陆青嘴角带血,却笑道:“习惯了。”
“什么习惯?”
“你在我身侧,我自然往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短剑往回一收,迅速解决剩余对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拔箭。
她动作极轻,那一夜,他们在屋顶看着远处的灯火。陆青忽然道:“冷霜璃,你信因果吗?”
她想了片刻,答:“不信。”
“为何?”
“因为若信,便会怕。”她的声音,仍旧平静,“我们不能怕。”陆青却喃喃低语:“可我怕你。”
她转头看他,第一次没有说话。
那一夜之后,寒渊中便开始有传言,说冷霜璃对那个新晋弟子特别关照。他们从未回应。可彼此之间的目光,已足够旁人看出端倪。
那是一种危险的靠近。
情意生于刀锋之侧,如花开断崖,美得可怕,也注定短暂。
但他们都未言破,因为两人都知道,在寒渊的世界里,有一种事,是不能提的。那就是——情。
因为杀手一旦动情,便不再冷血。
而冷血,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条件。
陆青曾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可那一夜,他站在郊外小镇的炊烟中,看着眼前那个苍老却熟悉的背影时,心脏如被刀尖轻轻戳了一下,既不致命,却痛得难忍。
“……娘。”他轻唤了一声。
那背影一震,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他梦中百次出现过的轮廓。岁月带走了温润,也多了不少皱纹,可她仍一眼认出了他:“阿青……你是,阿青?”
屋中冲出一名青年,一手执锄,一脸戒备:“你是谁?”
“哥,我是……陆青。”
“什……什么?”青年顿住,忽而狂奔几步,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又将他抱住,声音都带了颤抖,“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
片刻后,小屋里传出一阵哭声与笑声。
妹妹拉着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再消失;老父亲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只一遍遍抚着他的脸说:“你是青儿,我知道的,我梦见你回来了。”
陆青的心,从未如此柔软过。
他没有说自己现在是个杀手,寒渊的刀。他只是说,在外闯荡,失了音讯,如今终于想回家了。
他在这间小屋里住了整整七日,七日中未提刀剑,一日三餐,清茶淡饭。
他在田地间翻土,在桌前给妹妹讲故事,在晚饭后倚着门框看着天上月亮。
他第一次感到安稳,仿佛一切,尚能回到从前。
可他忘了,寒渊,不是他能轻易回避的东西。
他擅自离队那日,任务未完。
回寒渊后,楼沉渊未问一句,只冷冷一瞥:“你变了。”
陆青沉默。
他未说假话,也未求情,只低头承罚。
从那之后,他再无与冷霜璃私语,任务也不再是迅疾决绝,而是多了迟疑与收手。
冷霜璃看得出。
他的眼神不同了。
他曾眼中唯有刀口、目标和血;如今,却藏了一道光,名为牵挂。
“你这是何必。”她在练功场边坐下,低声道。
陆青咬牙不语。
她却道:“你在想什么?若寒渊放弃你,你的家人,还能活么?”陆青猛然抬头:“你知道?”
冷霜璃轻轻点头,却不看他。
“你告诉师父了?”
“没有。”她声音淡漠,“但你若不藏好,会有人告诉他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你信我。我不会拖你下水。”
她沉默半晌,终低声道:“我不怕水深,只怕……你不再回来。”七日之后,陆青接到一个新的任务——东都暗巷,肃清一处“窝点”,消除叛变隐患。
冷霜璃随行。
任务极顺,几无抵抗,斩杀一人后,寒渊旧主缓步入室,袖手而立。“很好。”他说,“你果然还是最好的刀。”
陆青微喘,低头拭血,却听他下一句落下:“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陆青一顿。
楼沉渊笑了笑:“那是你哥哥。”
陆青脑中“轰”然一震。
“你爹死于毒酒,你娘还没咽气。你妹妹……”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丝冷意,“这会儿,应该也死去多时。”
陆青握刀的手,轻轻颤抖。
“杀手不能有家。”楼沉渊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你该知道这一点。”“你给我活着,就是因为你没有牵挂。”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回寒渊,忘了这一切,做回我的刀。”
“或者——”他眼中光芒冷得刺骨,“死。”
冷霜璃立于一旁,一言不发。
陆青缓缓站直身子,手中长刀仍滴着血。他看着眼前这个曾救过他、教过他、也摧毁过他的人,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你错了。”
“我是你的刀——但刀,也会有斩断主人的一日。”
话音未落,陆青暴起如狂风,一招“破影穿梭”,直取楼沉渊咽喉!楼沉渊冷哼一声,袖中暗器骤起,满室杀气。
冷霜璃亦拔剑出鞘,眸中闪现惊异。
她从未见过陆青眼中如此决绝的光。
那不是任务中的杀意,不是冷静的利器。
是被逼入绝境之人的破釜沉舟。
一场腥风血雨,就此在东都夜中爆发。
当陆青再睁开眼,他已伏于城外破庙中,满身血污。
他逃了。断臂、贯骨、毁命——他都逃了。
但他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的家,已死。
他再无退路,也再无归途。
而在那场逃亡后的调查中,他听说了最后一件事:冷霜璃,正是出卖了他家人藏身之地的人之一。
她没有亲手杀人,可正是她的一纸回报,换来了那一场人间惨剧。陆青不信。
他去问,问所有在寒渊留下的线人,得到的却是同一个答案——是她。她签字的那页纸,如刀划在他心上。
陆青笑了,笑得像疯子。他已不知是恨、是愧、是怨,还是……那一点不愿放手的执念。
他从此游走江湖,变幻身份,杀人如风,仇未报,名早立。
江湖人称:“无主之刃。”
他不再提寒渊,不再说冷霜璃。
可每当夜深梦回,他仍会看见那少女的背影——立在雾中,如当年初见。而他只能在梦里问她:
“……为何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