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考

“想必大师兄此次大比定是要拿下第一了,师弟先在此恭贺一声。”

“净说废话,大师兄练气后期修为,堪称外门第一,那还有敌手?”

“还望大师兄提点!”

面相如玉的大师兄羊茗缓缓抬手,便止住了一众围在他身边师弟师妹们还待再说的话语,紧接着口中吐出来的字语让他们更是微微一滞:

“茗自知其能,不过仰仗着家中长辈,粗长些修为,师弟们莫要再捧杀了。”

众人心中苦涩:在下哪位不是山下仙族世家派上山门的天才弟子?

那个不是仰仗家中?

何苦要一齐阿谀你羊茗?

还不是因为这落云宗都是你羊家的……

偏生羊茗要装得谦逊,众人也只得把心底这“伪君子”这吐槽沉沉压下,顺着他的意思唯唯诺诺。

但也有不开眼的,或者说恋爱至极没头脑,例如一位碧绿衣裙的师妹便上赶着捧羊茗:

“大师兄这次大比有几分把握?”

她容貌颇佳,姿态雍容典雅,一看就是世家贵女,那双朦胧透着雾气的紫眸此刻亮兮兮地看着自己爱慕的大师兄。

“阿鹿这番话到是不妥,师兄与你们相差无几,落云弟子中天骄俊杰不知凡几,几分把握之说甚是虚妄……”

羊茗摆起折扇散开,轻轻摇头嘴里吊着书袋,抑扬顿挫:“不过担得你们一声大师兄,给后辈们多多指点罢了。”

众人:……

可恶,又让这逼装到了!

外门弟子通通年不过二十,皆为年轻之辈,就算自小被家中送上仙宗便开始修炼,这般年纪能服气养性便已然是天才中的天才,也大多不过练气一二层。

偏生羊茗因自家直达金丹的六品功法修炼奇快,二十三岁成就练气九层的修为,这怎么玩?

“那个……有人知道在哪儿比赛吗?”

此时一道语气懦弱的提问声打断了沉默的的气氛,众人回首望去,只见是个畏缩怕生的半大小孩。

只是皮肤白皙,五官柔和,若不是衣服打扮男式的,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有人脱口而出:“谁家小孩?”

羊茗咳嗽一声,大方来到男孩面前:“这位……这位小友,是哪家弟子?”

“啊?”男孩懵懂地歪着头,有些呆滞,似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羊茗遂问询众人,结果大家也都摇头不知。

“从未没见……”

“我也从没见过……”

“师兄,今年外门弟子还没进来,应不是山下仙家,而是宗内长辈的儿女。”刚才被唤作阿鹿的少女想了想,开口道。

哦,自家人啊……

羊茗心下暗想,笑容越发和煦,摸了摸男孩的头关心道:“你是和家中大人一起来看仙门大考的吧,怎么和大人走散了?”

谁知男孩吐出一句话叫他目瞪口呆:

“呃……我是参加大考的……”

“我是羊茗,你唤我一声大师兄就是,不知令尊那峰道人?”羊茗犹自不信,压下心中惊疑,继续套话。

开什么玩笑,这么小的年纪来参加大考?

“在下裴干,是外门子弟……还未拜入那峰,正想着这次比会拿个好看的名次,好拜入内门。”裴干记起娘亲的叮嘱,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回道。

“什么?!”

“这位小朋友,你奶都没断吧,莫要开这种玩笑了。”

众人也大跌眼镜,围着裴干议论纷纷,裴干本就不善言辞,长这么除了母亲之外没见过什么人,那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时便难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手指紧紧抓拽着自己的衣裾,小脸涨得通红。

羊茗兀自皱眉苦思,他身旁的师妹到是看出了裴干难堪,忍不住走近裴干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柔声安慰:“这位小师弟,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这是……”

说着,她便一一替裴干引见众人,替他解了围,裴干赶紧磕磕巴巴上去见礼,大家也看出了他羞涩怕生,不忍欺负这么小的孩子,纷纷和声细语,缓解他的不安。

“大师兄……”她轻轻拽了拽羊茗的衣袖,提醒道。

这时羊茗才反应过来,不再去苦思冥想,只当这孩子是诸峰大人派来玩耍的,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不过十二岁稚童的修为,众所周知八岁才能开窍修行,只觉得裴干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四年恐怕都没有练气。

于是理所当然的,把这可爱稚童揪着拿到自己身边与众人调笑纷纷,逗弄得裴干愈发尴尬。

“这是你鹿师姐,算是我们年岁中最小的,如今有了你这小孩,她可要当师姐了哈哈。”

众人也和声应是,毕竟看着小孩不知所措的懵懂神情总比拧着鼻子捧羊茗感觉要好。

“鹿,鹿师姐好……”裴干磕磕巴巴,娘亲教过他礼数,他最是听话,哪怕紧张不已,也只能硬着头皮行礼拜道。

鹿师姐看着裴干的可爱模样愉悦极了,笑得顾盼生辉,一把爱恋地把这孩子抱在怀里,转头瞪了周围人一眼,娇嗔道:“行了,别欺负小师弟了,大师兄你也是,没个正行!”

“你就宠着他吧!”羊茗乐呵呵摇头失笑,其余人也纷纷挤眉弄眼,气氛十分融洽。

当然,除了裴干,他此刻小脸红得发紫,神情都懵懂的,感受着怀中不同仙子娘亲成熟媚香的少女体香,青葱曼妙的幽香让他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这是他第一次被除母亲之外的人抱着!

哪怕鹿师姐的胸脯并没有娘亲那么夸张,但同样挺翘如同荷尖一样轻轻戳着自己,教他顿时有了反应,却不能被抱着自己的女子发现,急得他冷汗直流,尴尬与羞耻的情绪顿时淹没了他,这下彻底连话也说出不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鹿师姐,祈求她把自己放下,祈求她没有发现自己下面不同之处。

温婉大方的小师姐依然言笑晏晏,白玉素手抚摸在裴干身上,浑然不顾他的希求,甚至还贴近他的脸秀鼻轻嗅,讶异道:“小师弟身上怎生有股芍药香气?”

裴干讷讷不能言。

鹿师姐很快也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顶着她,脸色有些古怪,小声道: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旁人看着两人亲密耳语,忍不住扯了扯羊茗的袖子:“大师兄,你就不吃醋啊?”

羊茗咳嗽一声,伸手从师妹怀中抱过裴干,顺便拍了拍他的头唬道:“你鹿师姐可是大师兄我的道侣,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小子以后可不能占她便宜啊!”

“大师兄,你说什么呢!裴师弟还是孩子!”

鹿师姐顿时满脸羞涩,拧了一把羊茗腰间软肉,让他连连讨饶。

只是裴干年少懵懂,把对方玩笑话当了真,以为羊茗恰巧戳破了他刚才的动作,于是慌乱地连连应是。

诸人算是认识了,便一同来了天璇峰。

落云宗坐拥八峰,羊李鹿马四家各占一峰,一峰峰主最起码得是筑基修为。

羊家自是不消说,作为主家,掌门金丹的修为,至今还在闭关寻求突破,余下一后辈紫府主持落雁峰,虽则只有一峰,但主家地位摆在哪里。

而李家世代为羊氏姻亲,自是贵不可言,因着掌门夫人,占着云霓、景刑两峰。

鹿马两家作为后并入的世家,各自占着摰光、瞑沅两峰,余下天璇峰和岐衍峰供各家争权夺利,不过羊家作为主家完全没必要下场,李家也因有倾月仙子出掌了景刑峰,没甚兴趣。

所以主要是鹿马两家的交锋,本来岐衍峰是萧家的地盘,但因为家中紫府陨落,这百年来便衰落下来,遂让出了岐衍峰。

今番仙门大考地点选在天璇峰,这些山下仙族选上来的天才骄子齐齐聚在一起,低头各自交耳着,羊茗领着裴干一行人上来,顿时招呼声起,毕竟羊茗这大师兄的名头可不是虚言,立马有人靠近来阿谀谄媚。

羊茗淡然应对了几句,差人要了纸笔,环着懵懂好奇的裴干来到报名处。

“小师弟,看这诸峰,可有心仪的?”

“大师兄,这是干嘛?”

“每届百多来号外门子弟,能选上的不过半,除了前十名有着自主选择拜入那峰的资格,其余的人都要先填了这花名表,选上你心仪的。盖因有些峰要求的名次高些,你若侥幸堪堪过了大考也不能拜入,所以最好还是填最排最下面的岐衍……”

裴干接过纸笔,看着花名上落雁、云霓、景刑、掣光、瞑沅、天璇、岐衍七峰依次排列,突然抬头问道:“大师兄,为何没有雪梅峰?”

“雪梅峰?”羊茗有些茫然,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宗门有这一峰?

“应是那位雪梅仙子……”旁边其他人补充道。

“雪梅仙子?”裴干饶有兴趣,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他人口中听到母亲,觉得十分新奇,追问道:“这位师兄能说说吗?”

这人欲言又止,羊茗叹了口气,开口道:“还是我来说吧,本宗几十年前,有着两位不到二十岁便筑基的修士,皆为掌门夫人的弟子,这修行速度太过骇人,须知天才修士,也大都不过六十岁之前筑基罢了。况且那两位着实仙姿缥缈、天颜瑰丽,又同出一门,于是并称落云双仙……”

羊茗眼中有些自豪,也有着憧憬,缓缓道:“其中之一不用问你应该也知道,就是那景刑峰的倾月仙子,不过如今她老人家已修得紫府,师弟记得遇见的时候尊称一声长老。”

“那另一个呢?”

“至于另一个,唉,亦是我父当年至交,唤作雪梅仙子,一次三人外出历练,归者仅余其二,雪梅峰从此封山除名。”

至交?裴干心中一动,大师兄的父亲该不会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生父吧?

裴干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疑虑,填好花名交上去,旁敲侧击问道:“那令尊……”

“自是仙逝了……”羊茗没有在乎裴干的冒犯,抱起这孩童一并登上峰顶,“走,大师兄带你去看大考,现在比试应该是开场了!”

裴干被抱着浑身不自在,一群人热热闹闹拥了上去,独留鹿师姐停在原地若有所思着。

这少女想了想,施施然朝那个登记的人要了裴干的花名。

那人支支吾吾推脱:“师妹,这怕是不行……宗内规矩……”

碧绿纱裙妆点着紫袖飘飘的女子负手前倾,仙子面容靠近让那弟子面上快呼出香气来,她巧笑嫣然娇声道:“师妹不看,师兄说给我总可以吧,这便不算坏了规矩。”

那人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慌乱间踉跄退后一步,皱眉苦思良久,实在拗不过,于是拿起册子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发现了古怪。

“咦?那小孩怎么填的是雪梅峰……”

“雪梅峰……”鹿师姐听罢转动起她那水灵灵的紫瞳美眸,最是跳脱活泼的她其实心思最细,心中暗暗猜测起来。

…………

…………

“符龙降阙!”

一条燃火烛龙凭空而落,砌木而生的火龙烧得又急又猛,被一位黑衣术者驭风乘于半空迅疾垂直而下,在烟屑缭绕中砸在场上,引得明光烁烁,巨大的爆鸣声自武台中心响彻四周,琉青的焰火与明黄的焰火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可无论怎样的大火终有燃烧殆尽地时刻,满天灰烬下,一袭白袍女子现出了身影。

“玄策雨流!”

只见她持剑傲然屹立,檀口念念有词,轻纱白裙上晾起玄妙至极的溟炁交叠,竟然毫发无损!

通幽障气自眉间白蕊印上浮起,驱策明火,散出一股幽沼地的腐木沉香,令人意乱神迷,只一瞬便落至术者三寸间,逼得这黑衣青年连连退却拉开一仗远,甩袖唤出几道青光才勉强挡住。

可对方没有放过这档空机的心思,白骨森森而作的剑身被女子持在手心,眼神淡漠无情,一往无前杀向术士……

“大师兄,他们为什么打架的时候都喜欢叫出招式的名字啊?”裴干在一旁看着比赛,好奇不已,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呃……这个……我也不知,可能是为了博台上长辈们的眼球吧?小孩子问那么干嘛,他们想叫就叫咯。”羊茗把他当小孩一样摸了摸头敷衍了几句,又转去和其他人搭话。

裴干瘪了瘪嘴,感受到羊茗不是不尊重他,而是真的把他当小孩子了……

但他也不气馁,转移向一边的鹿师姐,扑在美人软香玉怀中问东问西。

“师姐……大师兄不理我……”

鹿师姐在一旁早早得见裴干几次三番在羊茗面前郁闷吃瘪,已是乐得花枝乱颤,娇笑美人搂起他,丝毫不带戒备,亲昵着:“场中这两人其实是一对神仙眷侣……”

“哦?”裴干好奇不已。

“那白袍女子唤萧月霜,乃是萧家二小姐,天资平平,却会得一手好剑法,”

裴干眯眼看去,只见这萧月霜素净深白色长袍上干练整洁;白底牡丹花纹的褙子携着几缕粉色缎子衣袖飘飘,足下是一双红线绣蝶儿的白绫弓鞋蹬脚,面容因层层寒澈溟炁遮掩模糊不清,驭气辗转腾挪于空中。

“看那儿呢?”

鹿师姐笑咪咪盯着裴干,让他赶忙回过神来,问道:“那对方就是她的道侣了?”

“嗯,那个黑衣男子就是萧月霜的道侣,马元兹。”

裴干接着话若有所思起来:“萧家和马家?”

鹿师姐点点头,后出乎意料解释道:“世人都道萧家衰落,马家派出嫡系入赘,想要架空萧家,不过师姐不这么看。”

“唔……那是如何?”

“是萧月霜主动追求的马元兹!马元兹刚开始还以一心修道为由拒绝,后来就禁不住手段被迷得违背长辈也要入赘萧家,只为娶萧月霜!”

“还有这来头?”裴干瞠目结舌。

“不可思议对吧,堂堂紫府嫡系,竟然入赘一个筑基家族,虽说萧家以前也出过紫府……”

“是有些奇怪,当真是这般简单?”

“月霜是我闺中密友……我了解她,”鹿师姐摸了摸裴干的头,轻声吐出了两人关系,打断了裴干原本乱七八糟的猜测。

“两人都成婚多年,马元兹扶她登上萧家家主之位,孩子都两三岁了……任外人怎么说也不知他两人实则恩爱至极。”

裴干嘻嘻调笑道:“那鹿师姐和大师兄结婚多久,怎么没有孩子?”

鹿师姐顿时气结,捏着孩童脸蛋佯怒道:“小孩子家家,还管上师姐了,你师姐我只是师兄道侣,还未嫁于他!”

“哎!这不都师兄说的么!”

“哼哼,婚约是在一年后,他那人竟会说大话……”鹿师姐娇嗔几声抱怨爱人,少女眼中的柔情蜜意却遮掩不住,让裴干看出来心里暗笑。

“对了,还未问师姐姓名!”

“哪有男子直接向女子问闺名的!念在裴师弟还是小孩子的份上,师姐就不计较了,不过下次记得要懂礼数哦~”

裴干挨了一个板栗,心里感觉怪怪的,母亲并没有教过他这些,也恼这仙子姐姐这般自来熟,无辜地眨眼可怜道:“晓得了,师姐,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鹿紫,师弟可千万不要忘了哦!”

“嗯嗯!”裴干点头保证,又蹭了蹭少女胸脯,困意席卷闭上眼睡着了。

鹿紫发现怀中孩童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咂舌惊讶不已,随后是无奈。

她不知裴干因为金性缘故,除却开始说的性欲强烈,还会随时随地疲惫睡过去,且通常会下意识寻求女子怀抱入眠,此前在雪梅峰一直都是裴渝抱着他睡,才能能让他安心入眠。

羊茗此时正好回过头看见这一幕,对上鹿紫委屈的眼神,再看看在道侣怀中睡得正香的裴干,也是无语至极,扶额失笑:“这裴师弟,还真是个孩子……”

场中两人则斗至高潮,萧月霜挑剑而舞,已然在马元滋黑袍法衣上划破数道细痕,惹得男子皱眉苦笑,右手往锦囊里一摸,左手并指截住对方戳过来的剑头,提起一张灰蒙蒙地符箓拍在那剑身上。

萧月霜的佩剑是祭了一位筑基大妖脊梁骨节而练成的法剑,寻常练气用不得这筑基级别的法器,偏只有她能得剑灵认主,这骨纹密布的凶剑此时脱离了主人的掌控,摇摇欲坠终是从两人手中一齐脱落。

“铛~铛~铛~”

法剑陷在地上,发出却不是磨蹭声响,而是阵阵可怖的靡靡之音。

谁能知道这名为【浊雀】的凶剑不长于打斗,其实最大的威能全在这凄凉透骨的迷神剑音上?

幸好是马元兹,他早知自家这锁器符箓制不住道侣的剑,在铃声荡荡中急撤出身形,甚至松开法力驭风直直落于地上,在这坠落弧度线上的时刻,他知道无论在天上还地上都躲不过,又掏出另一张青木色玄纹符箓,掐在掌中默念:

“常明上清,持作吾令。”

马家修得是征木道统,擅推衍与术符,此符出自家中长辈练出来的筑基级别符箓【长元应台】,能在三刻钟内令受符箓者法力与血气生生不息,说是极其珍贵也不为过。

可他在自家人斗法里却用了出来,当然不是为了因为抹不开什么丈夫架子之类的理由,而是他们夫妻俩早就商量好的,斗得激烈一点,让上头没准此刻就在云雾中旁观的马家老祖脸上好看点儿,毕竟这位紫府早就对自家这位玄孙有意见了……

若是输得太过难看,说不得自家夫婿要再让其失望,亦不能赢得太过轻松,教人看出来在作戏,索性两人都竭尽全力。

符箓烨烨生辉,在男子手中一明一现,急切间忽闪忽明到极致后并发出难以想象的满天青色,如同春来青雨细落四溢,让花木顷刻间盛开,生发出一股中平祥和景色来,使原本凄凉哀悼之音顿消,腐朽枯白之气弥散,随后像是一道即将落幕烟火散落在场中,照得场中二人身影青白交接,变幻之间男子已然稳住身形,重新完好无损站在场中。

而他对面的女子面容露了出来,原本始终笼罩在容貌上的溟炁被薄薄生发之气解化,映入马元兹眼帘是一张冰清无情的玉容,那柳眉细长黛眉下一双清冷无波的桃花眼眸,此刻噙着泪。

“霜儿……”马元兹有过一瞬的迷茫,难道刚刚伤着自己这位爱妻了?

不应该啊,他一向都是让着这位其宠溺至极的女子,哪怕原本早就商量好的下手狠点,他也不打算真伤了她一点儿皮毛。

在男人心里,自家老祖对自己失望与否,总归比不过道侣的。

他歇了法光,停滞住真元涌动,下意识打算伸手拂去心爱之人面上泪水,但手断在半空,残肢像是突然断线的风筝一样从渺小到近大落于场外。

紧接着是一阵剧痛终于涌上来,马元兹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看向自己腹腔处——

【浊雀】此刻如附咀之虫般深嵌在正中心蠕动不止,怪异可怖地从剑骨上凭空探出一条条触须来,正沿着自己存放气海的天枢穴侵入五脏六腑,甚至直通蝤蛴来犯他灵识所在的巨阙庭。

修为已经臻至练气九层的马元兹,气海中那服气练化多年『木衍晖气』就这般轻而易举的一朝破灭,灵识随着气消一同被【浊雀】剑灵啃食殆尽。

“你……”话语未尽,马元兹便已怒目圆睁的同时呕出血来、无力垂头止息,那双因为灵识被食去而失去光彩的眸子,此刻渗出缕缕鲜血,却仍不肯闭!

他死不瞑目。

青灰色的【长元应台】宝光此时还披附在主人身上,还未展现出神妙的筑基符箓不甘心似得暗淡无光下来,尽管它竭力在修复男人那如同瓷器破碎般浮现于躯体的痕迹,但速度仍旧赶不上那破裂血痕,先是肌肤尽毁,后是血肉糜烂,于是寸寸骨头断裂而出,整个人爆成一团血雾。

血染上了萧月霜的面容,教女子出尘的气质蒙上一层妖冶,让人不寒而栗。

她行云流水般收回那柄法剑,飘然落在地上,抬眸看向已经痴呆了的裁判弟子,不带丝毫情绪道:“我胜了,正赛敕令拿来吧。”

这弟子浑然不觉,只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哆嗦着摸上腰间一串串小牌子。

仙考虽历来都是无限制斗法,难免有人斗出真火来误伤,但毕竟双方以前以后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都知道要做人留一线,因此从来死伤极少,更何况人人尽知马元兹是她亲夫!

等萧月霜持剑上前,他才颤颤巍巍递过令牌,女子接过后迈步下台,面上已不见泪,平静得好像刚才只是简单的一次斗法而已,可点点血水染在她的衣裙上犹如一朵朵梅花盛开,那是她自杀其夫的证明。

场下的裴干已经被惊醒,何等的卧槽在他心中狂奔不止,这小孩看向抱着他的师姐,女子正蹙眉苦思,玉指下意识地抓住怀中裴干袖子,喃喃自语:“怎么如此……她……”

“萧月霜!”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般将众人惊醒,场下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已,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摇头事不关己,有同马元兹交好的,便和那喝声的主人一般激动上前。

“站住!”

作为这一辈外门弟子的大师兄羊茗当仁不让的拦住萧月霜,青年此刻一改之前的和煦温吞态度,剑目星眉的俊容上满是怒火与不解。

“萧师妹,这是师兄最后一次这样叫你!马师弟他有那点对不住你?何以将他如此痛杀!”

一旁几人都知道马元兹是羊茗的挚友,一向要好得穿一条裤子,如今马元兹就这般死在他面前,甚至死得凄惨无比连遗物都收拾不到,其中愤怒悲伤可想而知。

他伸手压住腰间佩剑,几乎抑制不住杀意冷然诘问:“众师兄弟妹们平时里团结友爱说不上,但有我这个大师兄在可从没有过红脸,有仇有怨我都记着。马师弟平时里待你不薄,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休怪师兄纵使担着宗法责罚也要废了你!”

萧月霜被群情激奋的拦住也不惧,这女子施施然行了礼,复使了法诀抹去身上血迹,便又是之前那副清冷仙子模样了,兰口吐出来的话却叫人生寒:

“交代?我奉真人法旨,谁敢要我给交代?羊师兄,小女子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夫君得罪了真人,死得活该罢了……”

说完便莲步轻移,挤开羊茗侧身而去,独留羊茗留在原地,这青年脸上一片铁青之色,他咬牙反问,声音却不如之前大了。

“真人?那个真人?马师弟是锦玄真人的亲玄孙!谁敢动他?”

他说着像是记起了自家背景,转身拔剑而出,握住剑柄的指节紧得发白,语气森然道:“你当锦玄真人会放过你?就算真人放过了,我亦不会!”

便在这时,半空中裂出一道缝隙,探出一双凝脂小手,将正欲上前的羊茗像提小鸡一样揪起他遁入太虚,连自己的佩剑都来不及抓紧,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佩剑被鹿紫捡起,她将这柄名为【艮馀】灵器收起,通白灵光的剑身如玉石一般精致,这比法器还宝贵的灵器被她随手扔到一直牵着裴干怀里。

裴干手忙脚乱的抱住,如今就算他这个最弄不清情况的人,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急忙抬头看向鹿紫,这小师姐紧了紧一直牵着他的手示意他留下,随后松开,在另外几人都吓破胆子的惧怕之中,独她上前挽住萧月霜,轻声细语:“月霜,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萧月霜低了眼眉,这位一向冷然冰清的仙子仿佛此时才终于有了情绪,回应中透出一股疲惫道:“不了,家里还有祥儿待我去照顾……”

“月霜!”鹿紫紧拉住好友的手,嘴唇颤了颤几度翕合想要说些什么,眼中甚至落下泪来,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好友性子,知道其中一定有难言之隐,恐怕此刻萧月霜只是强撑着罢了!

“那你怎么和祥儿解释呢?跟他说他娘亲杀了他父亲?”

鹿紫面色复杂,当初撮合两人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发生,犹记得她还是小女孩时蹦蹦跳跳替自己这位一向冷清萧师姐去送糕点给马师兄的场景,在男子惊愕看向躲在不远处——那个强撑着自然、却早已不抹胭脂便羞红了的女子,那时她瞅着两人窘迫样子笑开了花,可是如今……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位一向以冷硬待人着称的女子依旧没有动摇,合该她天生就是这般无情。

众人在羊茗消失后也都散了,说到底除了极为亲近之人,没人真敢违背宗法去报仇,只留一个青簪道袍的少年与一个小孩模样的裴干。

“鹿师姐……”

那少年低眉不语,裴干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遂上前劝了一声,拉住鹿紫玉手让她松开萧月霜,毕竟眼前这位虽然貌美,刚刚可是自弑其夫!

从来没有见过人死亡的裴干其实并不惧怕,他只是下意识不想让自己出山以来,第一个亲昵认识的人靠近危险。

萧月霜在他眼中就是危险,一个十分危险的女人。

萧月霜淡淡看了眼小孩,素手挽起剑鞘微微靠后,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干,美人轻蹙双眉,总觉得此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令她有些不适。

女子没有心思计较这些,连带着裴干眼中戒备的神色也忽略不看,径直离开。

鹿紫叹口气,转身而立,不着痕迹地拍掉小孩小手,看向另一旁道袍少年,讶异问道:“小弟,你怎在此?”

这一袭青玉装扮的少年人有着一双灰褐色眸子,叫人觉得幽邃狠厉,可他那张青涩小脸张显出美貌俊朗的雏形,又让人不由自主想亲近。

唇红齿白的少年头低得更低了,他在自己姐姐神色复杂的中开口告知真相:“阿姐,紫萱老祖遣我作下这事,小弟思来想去,事后还得告知你一声,免得……免得犯了忌讳……”

“忌讳?”鹿紫心头一震,顿起波澜,她咬牙不语,裴干则急得要死,这两人如同谜语一般的对话他摸不着头脑。

“妻背夫情,子弃母恩,情恩交汇,亡欲存怨……”少年小声告诫了一番起身离开,似是觉得有些不妥,脚步停滞下来,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知道阿姐一向妒恨我受老祖青眼,更恼恨修行一事向来不择手段。此番紫萱真人同锦玄真人作了交易,小弟也只是个跑腿的,我素知萧月霜同姐姐交好,但人情如何能比得上真人之事?”

他转眼平淡盯着鹿紫,好整以暇地告诫道:“阿姐修了《别离夙念决》,将来也是要筑得仙基『鸾咽鹤』,老祖放不下面子吃自家人,亦不愿得罪羊家,当然要重新培养,更何况吃外人总比自家人好,不是吗?”

女子瞬时如坠深渊,冷汗直流,姣好的面颜上几番变化,神色惘然,她檀口微张,竟说不出话来!

自家最大的秘密被揭露而出,作为鹿家嫡系子弟,自己生来与眼前这个名为鹿泽的弟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人家年纪只小她一岁,却已经练气九层,被老祖亲自招去洞天中精心培养,姐弟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无论是人情练达还是修行天赋,鹿紫都自认比不过,甚至从她被安排修行功法时,她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场。

若不是死去的娘亲早早为她安排了娘家人的姻亲,羊茗也算深爱自己,攀上了宗门主家高枝……

那么如今萧月霜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真人原本定下的人选就是她!

“真人……真人为何要改换人选,小弟恶了我,不就是因为鹿紫已然害了母亲?命格定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女子话语沙哑而苦涩,简直不像是少女应有的声线,惹得裴干怜爱着急。

鹿泽缓缓收回视线,默然不答,头也不回的离去。

少年古无波澜的内心,泛起丝丝涟漪。

‘可是姐姐,我又如何能眼铮铮看着自己亲姐姐落得个凄凉一场……’

“师姐!你怎么了?”裴干手忙脚乱地抱着软下身子的少女,顾不得肢体亲密接触,连忙招呼众人前来帮忙。

“原是我害了月霜……是我害了月霜……”

鹿紫面色凄惨地喃喃自语,少女并没有梨花带雨般幽怨哭泣,有得只是满心被命运捉弄而生的无奈,连带着一缕质疑没有说出:

‘是否同我亲近的人都会落得这般下场?呵呵,小弟也算是看清了这点吧……’

她紧咬银牙强撑起来,拍了拍裴干的后背让他松开,示意自己没事。

裴干微微低头,侧过身退到一旁空出一步,他想挠挠头,刚抬起小手又颓然放下,才刚出山的稚嫩少年一下子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的事,简直郁闷至极。

“害……这山外也不怎么好,兜兜绕绕地惹人苦闷……”

他有些想娘了。

刚刚冒起这个念头,小孩脸便一红,这才刚出来不到半天,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裴渝常常也会教他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奈何都是些正得不能再正的行事手段了,没有阅历的少年也从未见识过紫府真人的手段。

在他看来,这种把自己后辈子弟当做晋升之阶和修行柴薪的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

难怪娘亲总是说外面人心险恶,等她成了紫府才能护住自己,这同宗之人,不,同族之人尚且如此,宗外只会比想象中的更可怕。

这样的猜测令裴干有些恍惚,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世道?自己所在的不是仙宗吗?

……

“师尊,这紫萱闹得有点难看了……”

一袭青衣的仙子负剑立在云雾之间,精致淡雅的金边花纹裙摆下是一双蔻丹兰趾,让金色的露趾簪鞋里透出一点朱红,再加上细高跟上有些一朵莲花制式刻印,踩在雾霾之上若隐若现,衬出高洁的同时又保持清冷。

被她唤作师尊的人自然是宗主夫人,李虞。

李虞破天荒慌出来一趟,却打不起精神,只是收了收红衣袖袍,屈膝仰躺在仙座上,小巧精致的玉腿悬在台边,荡漾着一双玲珑小脚,可爱极了,纵使是一旁的白发长老锦玄也移不开目光。

‘夫人这腿要是把玩一下,少几十年修为也愿意……’

似是察觉到手下人的心思,红衣美妇扶手撑起玉容,笑说道:“锦玄都没说什么,沐青,你就别管了~”

“是,师尊”李沐青蹙起好看的眉头,满怀厌恶地看了一眼锦玄,这位执掌刑罚的威严剑仙最是看不惯坏了宗门规矩的行径,本应一剑去了那萧家女子性命,却被锦玄拦住告知真相。

宗门紫府之间的谋划向来是不用过问她这个景刑峰主,毕竟都是人家自家的血脉,只要不涉及其他弟子性命,李沐青自然无权过问。

“献蓉呢?”李虞白打了个哈欠,美人慵懒困倦,像只小猫儿一样又卧回座上打盹。

对于这位出门都要带仙座的师尊,李沐青自是头疼至极,可又不得不恭敬回应:“去处理自家弟子了。”

美人轻轻哦了一声,随后又惬意腻声道:“那娃娃什么来头?是渝儿的爱子吧”

师尊明知故问,李沐清只闷头不语。

“不去看看?好歹是……”

“师尊,算了……”

一旁的锦玄揪着苍老胡须,若有所思,难道当年的落云双仙与那羊氏小儿有如此深的纠葛?

老真人眯眼看去,提醒道:“宗主夫人,沐清长老,轮到那娃儿上场了,对上的是紫萱的孙子,啧啧,这如何赢?”

师徒没理会锦玄,继续交谈着,因为其实两位仙子的心神早就落在裴干身上一刻也没移开过,只是都各自心照不宣的没有显露。

……

“鹿泽是吧,逼人谋杀亲夫,当真下作!”

场中小孩故作镇定开口指责,其实早被场外一众打量目光与惊呼质疑声给弄得紧张不已。

道袍少年直接忽略了裴干的叫嚣,作为洞天出身的高修嫡系,他来此参与大考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对面无论是谁碰到他都算倒霉,哪怕是修为与斗法最强的羊茗,何况是眼前的这个小孩?

只是这小孩貌似和姐姐有些关系,使他略微有些反感,毕竟要是一不小心误伤欺负了小孩说,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滚下去。”少年冷面吐不出好话,俊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小孩顿时急了,可是想起母亲平时的教训,裴干强自平心静气,闭上眼,心中默念法诀:

‘静心幽悸,显土纳德,昭元自性,明见离阳’——《白上昭澈经》

鹿泽看也不看他,只缓步走上前打算一掌拍下台去。

场外的人心有不忍,纷纷议论:“这那家小孩出来捣乱,鹿泽也是,净欺负小孩了。”

“人家是来走个过场的,可不是我们外门子弟能议论的,少说点吧!”也有人阴阳怪气,这是之前被鹿泽一招秒杀淘汰的。

修行听风道统的道袍少年侧耳听着这些议论,早已习惯,风声所至,皆为探查,以后筑基与紫府,少不得能听查更多。

体内『灶上旃气』积攒,从竖起的并指溢出,滚滚郁黑长烟并不是向裴干落去,而是四散开来,屏蔽掉那些扰乱心神的聒噪声。

修行此道须得心如止水,鹿泽本就已适应,从来不在乎身外之事,一颗道心坚定得犹如风中竹林傲然挺立,早就破除“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障。

只是……望着台下紫衣飘飘的满脸关心之色的姐姐,鹿泽心中叹息了一声,拍下去的一掌终究收了力道。

恰在此刻,他眼前的裴干猛然睁眼!

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双摄人心魄地瞳孔,本来漆黑的双目化为沉金与那明光眸眼相合,照彻在对视人的眼里只觉震怖,不由自主地想臣服这不怒自威的王霸凶恶。

‘这是……’

鹿泽只短短一瞬便反应过来,自信渡步而来的少年头一次失了气度,手忙脚乱地涌动自身所有真元!

“明阳!你竟然修的是明阳”

他满脸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但这一切都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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