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蒋安邦抱着六神无主两脚乱蹬的安以然步入这间偏房的时候,他下意识扫视了四周,小姑娘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个挺爱干净的女孩,蒋安邦一改之前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浑身褶皱,布满灰尘,蓬头垢面的初次印象。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蒋安邦一不留神,被脚底下一落放在门边沿的书给绊了一下。
怀里的女孩趁机想要挣脱开来,逃离魔爪。
蒋安邦不想把事情弄大,连忙急转着身子,努力维持平衡。
慌乱中,他伸出长长的双手,往空中抓了几下,就这样的,倒霉的安以然再一次落入了龙潭虎穴。
呜呜……呜呜……
安以然拼命嘶吼着嗓子,想要将自己的危机状况告知村里其他人。
没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
安以然面色不再淡然平静,有些狰狞的她实在不敢想接下来的情形,在接二连三尝试自救都没有成效的时候,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布满了她的俏脸。
连带着鼻涕,涎水以及眼泪,小姑娘清秀的面孔上此刻显得格外的凄凉。
蒋安邦看到自己把姑娘吓得不轻,心里也是一阵内疚。
这回,他看着脚下密布的一摞摞书,小心翼翼的避开,走到床前,连忙把姑娘放到了床上。
这时,小姑娘安以然看到自己离平日里最爱的床铺愈来愈近,挣扎的力量也是越来越强。
蒋安邦一不留神,就被小姑娘突然爆发的力量给挣脱开来。
看到小姑娘立刻扯下嘴里的棉布,作势准备逃跑,他连忙扑了上去,宛如狼入羊圈。
蒋安邦用手摀住了女孩的大嘴巴,结实强壮的身子压着女孩的身子,一动不动。
“你很聪明,但是聪明的人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蒋安邦有些玩味儿的看向身下僵硬在那里的女孩,不怀好意地四下打量。
紧接着,在女孩惊恐的目光下,他伸出了空闲的左手。
蒋安邦左手拿起刚刚堵在女孩嘴里的棉布,右手依然捂着女孩的大嘴巴,一点一滴地擦拭着女孩有些凄惨的面容。
怀里的女孩渐渐安分了下来,看着蒋安邦神情专注着给自己擦脸,她心想,难道我想错了吗?
当蒋安邦擦拭完以后,发现女孩白皙的脸蛋儿有了些红润,他诧异的望向女孩的双眼。
在一番艰难的沟通中,蒋安邦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问一些问题,希望她如实回答,而自己不但不会对她做什么,反而会给予她一些物质帮助当作报酬。
安以然本来想学着电视小说里面,继续拼命挣扎的。
可她发现,那些桥段都是骗人的。
现状是,自己并没有任何资本底牌可以跟眼前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较量。
尤其在听到男人的一番承诺,看到男人的略微真诚的眼神后,安以然思来想去,大大的眼睛四下转悠,最终趋于平静,她点了点头,妥协了。
“你今年多大了?”
女孩不答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蒋安邦,一时半会,他也没整明白。
啪……
蒋安邦见女孩不答话,以为死灰复燃,又要和他斗智斗勇一番,甩手便朝女孩的臀部打了一下。
女孩瞪了一眼,又有些拿捏不准男人的心思,于是,她委曲求全,细声说道。
“有……有你这样问话的嘛?”
蒋安邦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多余的间隙,似乎这样压着也不是个事,更别说自己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快要压得女孩喘不过气了。
尴尬之余,蒋安邦扶起女孩,两人对坐在床前,他没有在意女孩投来埋汰的目光,略显不自然地过渡到之前的话题,继续刚刚的问答。
“你今年多大?”
“嗯……虚岁16,怎么啦?”
啪……
蒋安邦故意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闲置的右手啪的一下,打在了女孩的翘臀上,隔着薄薄的裤子,彰显着年轻姑娘所独有的弹性。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回答我就行了。”
“哦……”
女孩略带委屈的神情,让蒋安邦感觉自己是在犯罪,眼神深处有了一丝精光,也有一丝歉意。
此时的两人端坐在床前,一板一眼的对话。
“今年上高一?”
“没读书了……”
女孩略显低沉的声音,让蒋安邦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这个小小的偏房,里面最多的东西便是厚厚的书籍。
“你应该挺喜欢读书的才是,怎么不继续读书了?”
“……”
女孩抬起头,望向蒋安邦,好不容易装作淡然的神色又一次支离破碎,她颤着嗓音,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没书读了……”
“嗯?不应该吧,现在条件改善很多,不至于吧?”
“没书读就是没书读,问别的吧。”
女孩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面继续深入了,显得很不耐烦。
蒋安邦看罢,意识到自己好奇心太重,本身这件事和自己来这的目的截然不同,没必要深究,于是尴尬地继续探索着那个男人的秘密。
“我刚刚看了你们家,为什么墙上床头前的照片都是他们两个?”
蒋安邦指了指床头柜上摆放着的相框,黑白相片镶嵌其中,画面上两个男人并肩站立,一大一小的反差,很是讨喜。
蒋安邦一眼便看出来这个男人便是此刻正在正厅里面熟睡的老汉,旁边那个孩童,不言而喻,自然是安以行了。
相片里的男人完全不似如今这般落魄,一身普通素衣彰显男人独有的气质,孔武有力,英姿勃发。
蒋安邦还注意到一旁的男孩胸前挂着功勋章!
他当过兵?蒋安邦很是困惑,为什么村里的人没有提及到这一点,仿佛是刻意忽略似的,只是简单的谈及安家的爷爷辈倒是出过红军。
可这枚功勋章明显是79年那会立下战功才有的,他不会记错的!
蒋安邦回过神来,将目光转移到眼前的女孩身上,神色中的困惑愈来愈多。
“你和你妈妈的照片呢?”
蒋安邦突然的一句问话,好像是大猫踩住了老鼠的尾巴,眼前的小姑娘刹那间就跳了起来,似勾起不美好的回忆。
蒋安邦没有动,静静地看着这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不一会儿,女孩冷静了许多,坐下来,缓缓说道,只是这回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我没有妈妈……”
安以然说完,继续补充道,“我也没有爸爸!更没有哥哥!!!”
看着小姑娘神色坚决的说完了这句话,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蒋安邦心里不由得有些同情她了。
早慧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古人有云,难得糊涂。
呵!蒋安邦又联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偷偷摸摸的举动,还不是探个究竟。
所以,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他在心里暗自嘲讽片刻,便回过神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的姑娘,只好拍拍她瘦小的肩膀,投以鼓励的目光。
女孩并不领情,好似没有看见。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小屋里的空气压抑地让人都快喘不过气。
许久,女孩率先打破寂静,惊醒了陷入沉思的蒋安邦。
“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但是我帮你!你也不需要弯弯绕绕了,我想要出国,听说国外教育条件更好,我想要读书!”
女孩拽着一口蹩脚的南方普通话,神色果断,尝试与蒋安邦进行交涉。
就这么简单?
蒋安邦心里想到,忽然,他笑了起来,暗道自己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眼前的小姑娘才多大,眼界能有多高,只是凑巧眼下,读书成了她的奢侈。
“行,我答应你了。我……”
蒋安邦刚想要继续自己的话题,此时,大厅里响起了老汉不合时宜地呜咽声。
这时,安以然赶紧起身,下意识理顺自己的衣着,然后偏过头,示意蒋安邦赶紧出去。
安家村,某间偏远的小屋内,大厅里沉睡的老汉慢慢睁开了浑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儿子的同事以及安以然,日子平淡,日复一日,只是今天儿子同事的道来掀起了一丝涟漪,喝得有些多了,自己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老汉咳嗽两声,想要将喉咙里的浓痰弄出来,一时间,整个大厅荡漾着老汉浓烈的咳嗽声。
蒋安邦看着老汉颤颤巍巍的身躯,那单薄瘦弱的身子和相框里的壮汉子完全判若两人,他四处寻找水壶,正准备给老汉倒一杯水,却发现安以然已经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过来。
“喝吧。”
老汉听到后,不抬头,也不在意语气的冷淡,似习惯了一般,默默地端着碗,一饮而尽。
咳嗽声随着一碗温水润过喉咙,小屋内顿时安静了很多。
安以然打破了难得的寂静,她直接开口说道,自己要读书。
老汉半瞇着的双眼顿时睁开,拧巴在一起的抬头纹突显几分恐怖,似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没有搭腔,安以然却不肯罢休。
她努了努嘴,说这个同事可怜她,说会负担她的学费。
老汉直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脱口而出,你没有户口,镇子上的高中就去不了,你更去不了市里。
言罢,老汉才意识到自己家里还有一位宾客,他连忙起身,准备招待蒋安邦。
这时,女孩不罢休,上前一步,冷静的比划着,说是自己去美国读书,这个男人出资。
老汉刚站直的佝偻身躯,一下子又坐了下来,疑惑的目光更是投向这位陌生的同事。
忽然,他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和儿子通过话,这些年来,也没有同事来他们家,一时间,老汉觉得自己脑袋转得无比的敏锐。
坐在大厅中,安分的蒋安邦感觉自己身上投来的两束目光,一束带有希冀,一束却是凶狠质疑。
他心头一紧,毕竟没干过着这种事,生怕露出了马脚。
转瞬间,蒋安邦又感觉那股凶狠的目光转瞬即逝,似不曾有过,心头的压力也转瞬即逝。
此时,老汉已经起身,一言不发的走向卧室,留下大厅中的两个人四目相对,愣在了那里。
安以然感觉到老头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只是狠狠地盯着对面坐着的蒋安邦,示意他可别骗她。
直到后者笑着点头致意,她才罢休。
两个人都在心里面琢磨着,毕竟今天有些不寻常。
时间都有些久了,久到他们以为老汉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在蒋安邦的眼神示意下,安以然也幡然领悟,急忙着准备动身前往主卧,尽管她不太想进去。
就在这时,安老汉从屋内走了出来,此刻,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慵懒浑浊之意,望向蒋安邦的眼神也有了一丝疑惑与不善。
“周围人都上高中了,就我不能读书,凭什么啊!?我要读书!”
女孩见老头出来,语气里尽是冒犯,大声地吼道。
“没户口,怎么读?”
老头的推托让安以然神色间渐渐有了一丝痛苦,似想起了痛苦的记忆,她全然没有往日里的冷淡,嘶吼着嗓子对着老头咆哮,额头上的青筋时隐时现,甚是狰狞。
“现在有人愿意把我送我去读书,你怎么还不乐意啊?”
“他?”老汉顿时精明起来,他看也不看蒋安邦一眼,挥手一指,大声喝道:
“万一他是个骗子,那你怎么办?卖了替他数钱?”
老汉见女孩依旧不为所动,僵持片刻,又妥协着缓和了语气。
“等等吧,等你……等你哥下周回来,到时候再说!你想读书,到时候上户口,咱们就在当地读,这也是为你好!”
“呵呵呵……”
见到老汉这么说,像是被踩住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怒视老汉,厉声说道,“为我好?这就是为我好?上户口?我倒要问你,怎么上户口?”
安以然胡言乱语的说道着,弄得蒋安邦有些头晕,还没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怎么情形陡转之下,安老汉似乎在女孩的一番追问下,低着头,竟然蔫了吧唧。
正当蒋安邦想要上前劝劝架,女孩推开他伸来的大手,迳直跑了出去。
蒋安邦能够理解老汉的心情,倒是不太懂这个早慧的姑娘,甚至于当时被她看穿自己的意图,又提出的条件弄得震惊不已。
自己和她斗智斗勇,到最后,她不揭穿,反而还相信了他。
看到逐渐远离小屋的倩影,蒋安邦和老汉再三解释,说可以等到安以行国庆回家都行,一家人还是要和和气气的。
最终,老汉拧巴的神情有了些许缓和。
他偏过头,望向蒋安邦,浑浊的眼神里有了些许歉意,随即,摆了摆手,说是由她去吧,待会自然就会回来。
蒋安邦看老汉这边稳定了,也不多话,示意自己过去看看,在老汉点头后,他自己便急忙走出了大门。
迈出大门,蒋安邦左顾右盼,最终决定朝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蒋安邦发现这家人关系极其复杂,自己最后竟然当起了和事佬。
眼下,这安老汉对自己起了疑心,小姑娘又太精明了,另一边,虽然安以行国庆是回不了家的,但是自己今天刚刚答应了妻子,要赶着国庆前回去将功补过。
本来就不知道小姑娘上哪去了,蒋安邦边走边估摸着,暗碎一声“去他妈的安家!”,心一横,打算驱车离开,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他好好利用起来了。
晌午过后,村子里的人家都已经早早午睡了。蒋安邦哼着小曲,神色平和的在村里悠闲踱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滴——滴——
摁了两下手中的车钥匙,蒋安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呼~蒋安邦吐出一口浊气,大概是被天气热的。
这天都已经九月下旬了,秋老虎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盘旋在神州大地,全国上下大部分区域还是处于炎热的状态。
蒋安邦打开车载空调,将座椅靠后,准备睡个美美的午觉,然后离开这里。
砰砰砰——
蒋安邦刚刚合上沉重的眼皮,一阵门窗敲响的声音,使得他瞬间惊醒。
他抬起头,神色极为不善,朝声源处凶狠的瞪去,那个早慧的小姑娘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