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昏迷的陆明矶、于疏林间与末殇对峙的高瘦道人,都被笑意阴恻的二尾妖人给弄糊涂了。
我……居然还不是汪士炳?老子却又是谁?
“帮我一把,我便告诉你。”冷不防黑氅扬起,末殇抛了只碧油油的精巧小瓶给他,触手寒凉,竟是玉质,可见所贮金贵。
“这是‘附骨钻髓针’的解药,只有两枚,重炼须耗时三个月,小心别掉地上了。相信我,你撑不到新药炼成的。”
巫士良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倾出两枚龙眼核大小、似橙似红的琥珀色药丸,见那丸药清中带浊,内中如有灰黑两色交缠的怪异药芯,浑如太极,小眼滴溜溜地一转,把一枚掷还末殇,冷哼:“用指尖捏着,慢慢送进嘴里,嚼碎了张开与我看,再咽入腹中。”
末殇阴阴一笑,“你倒谨慎。”
巫士良无视嘲讽,作势欲摔,二尾妖人只得以拇食二指捏起玉丸,仰头张嘴,舌尖蛇一般卷药入口,示威似冲他细细咀嚼,巧致中带一丝飒爽的腮帮微微鼓动。
末殇的舌头似乎特别尖长,粉润酥滑,浑无碍眼的紫酱沉积,就连巫士良昨晚睡的那名俏婢,小舌都无这般细窄,被凄厉的裂嘴缝疤衬得格外幼嫩不说,卷药时无意间流露出的婉媚令人怦然心动,不禁想象起被这条妙物轻轻舐遍全身的丝痒湿儒,裤裆里竟隐隐有些反应。
若非须得威慑末殇乖乖听话,巫士良都想狠狠甩自己两耳光。
看看血骷髅那帮神经病,把你搞成了什么样!
竟对这不男不女的可怕怪物生出遐想,无际血涯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得赶紧走!
有多快走多快,有多远走多远!
见末殇徐徐咽下,似欲张口供他检查的模样,唯恐再见到那条引人遐思的秀美小舌,烦躁地一挥手:“行了!别张嘴。”
怎么每个从无际血涯出来的,都像汆过兑了春药的淫水也似,不是成天想肏人,便是巴巴等着挨肏,动见观瞻,真真成何体统!
犹豫不过一霎,发狠将玉丸服下。
那丸药清冽芳香,还带了股淡淡的甘甜尾韵,完全符合他对解药、甚至是“灵丹妙药”的想象,吞下后一股激灵灵的醒神之感直冲脑门,蓦地精神大振,恨不得原地跃起,仰天嚎叫几声。
巫士良自来无际血涯,从未如此昂扬,突然间连行动力都提升了几倍,未及忐忑,只觉信心爆棚,逃离血骷髅魔掌一事必能成功;提了提真气并无异样,将陆明矶放落脚边,抱拳拱手道:“末大夫,你与金罗汉有甚恩怨,我不想过问,在庄里养伤那会儿,蒙你悉心照看,我十分感激。无际血涯不是什么人待的地方,可以的话,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便欲掉头离去。
末殇没料到他忒简单便放下人质,显然道人一门心思就想跑,方才的狠厉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有加害的心思,暗忖:“这厮除了贪生怕死,倒也不算巨奸大恶。”挑眉冷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么?”
巫士良惨笑,“怎么不想?但命没了,便知是谁,又有何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我连一刻都不想多待。后会有期了,末大夫,你好生保重。”
一振袍袖迈开大步,片刻都不耽误,奔跑时但觉真气鼓荡,十分受用,忍不住放声长啸起来,明知此举势必引来鬼腰牌,但就是忍不住,非喊喊才舒坦。
巫士良前脚刚走,末殇一点骨杖,飞也似的扑到陆明矶身边,未及搀起,迳趴上男儿胸膛,俯颈就口,以舌尖撬开牙关,将舌底之物连同津唾喂入他口中。
丁香颗儿似的尖舌搅拌着嚼烂的药糊,直往咽底送,昏迷不醒的陆明矶身体自生反应,与二尾妖人四唇相贴,半咽半呕间,就这么吞了个一干二净。
大啸疾奔的道人偶一回眸,馀光瞥见这一幕,吓得啸声都走音了,原来金罗汉跟鬼大夫是这种关系的么?
但从末殇趴在他胸前,闭目侧首、斜颈相就的模样,分明是名婉媚女子,黑氅浮露的细腰丰臀曲线也是,巫士良开始怀疑起“二尾妖人”一说,指不定是传歪了的瞎话。
但这些同他又有什么关系?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获自由的巫士良放足狂奔,啸声如游龙出浅滩,一路迤逦远去,似欲重入星辰大海,欢快得不得了。
末殇确定陆明矶将药糊全都咽下,才将他拖进一旁的矮树丛,摆成盘腿趺坐之姿,坐于男儿身后掌抵住背心,提气推血过宫,依心诀为他驱散药气,行遍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最后自头顶百会散出。
这绝对不是末殇预期吞服“鸿羽丹”的完美时机,但趁巫士良将鬼腰牌引了开去,尽快助陆明矶恢复功体,毋宁是眼前唯一的活路——起码对陆明矶是这样。
鸿羽丹可说是东洲武道最负盛名的灵丹妙药,据信炼于青鹿朝末叶,共有廿七枚,合九鼎三元之数,号称服一枚可抵三十年玄门正宗修为,差不多就是常人从头练起不走歪路,复得明师正法,未有丝毫懈怠,一路练到了头的极数;再想往上突破,须有不同凡俗的惊天资材,万中无一,故鸿羽丹又有“庸凡天阶”之称,既是登天的龙门,也是分隔常人与天才的门槛。
丹成四百年来,被吞服的鸿羽丹还不到总数的一半,盖因鸿羽丹若无相佐的心诀,服食必遭猛烈的药性反噬,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药石罔效,远胜世间一切剧毒。
古林末氏于四百多年前曾侍奉药主,家传的《古林残魂功》即脱胎自其主的成名绝技《残魂爪》,化纳药力的心诀,便书于《残魂爪》秘籍的总纲飞白处,前后不过寥寥二百馀言。
末氏虽有心诀却无药丹,为救陆明矶,末殇不惜重金弄来了两枚,未及验明真伪,料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让陆明矶吞服。
末殇虽有“鬼舞蝶”的浑名,其实既不爱、也极罕用毒,连附骨钻髓针也是随口瞎掰,以金针刺他几处穴道,无非是修习寒阴功体的紧要罩门,整治得巫士良痛不欲生,居然信以为真。
竹篙似的高瘦道人若有他那几位师兄一半的城府,这手足够治得他服服贴贴,起码会先把陆明矶扛离险地,再作图谋。
万料不到这厮鲁直过头,半点脑子不用,只想开溜,心珠、身份之谜俱留不住他,末殇心一横,索性拿他试药,横竖鸿羽丹若无心诀相佐,可比鸩羽丹砂鹤顶红要厉害百倍,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武道中人视若珍宝的鸿羽丹在末殇看来,只消救不回陆明矶废了的经脉丹田,便是妥妥的废物,要来何用?没甚好心疼的。
两枚丹药购自同一处,只验了有无毒性,无从辨别真伪,末殇送进嘴里嚼碎,却未咽下,见巫士良服药后无有异样,才以口喂陆明矶,并运起残魂功一点一点催发药气,助汉子散出体外。
末殇并不特别擅长内功,虽说受创之后,修习外功更为不易,有大把时间打坐行气,但末殇自知不是块料,没想练成什么内家高手,只求骨杖能运使自如,略补腿脚不便即可。
反正复仇靠的是脑子决心,武功高低,其实完全不重要。
陆明矶已是半个废人,但《鸣杵传夜千灯手》的深厚功体,却非末殇所能轻易推动。
幸鸿羽丹按“发、散、运、化”四诀顺序,先催发药气,促使丹力释出,此一阶段服丹之人将感觉丹田气涌,浑身仿佛有用不尽的气力,骇异于鸿羽丹果然名不虚传,殊不知这只是假象而已。
当丹力开始生效,丹田内便如金铁烧融,滚烫的火球逐渐膨胀,越发难当,最终如结出一颗具体而微的小太阳,须将这股灼人炽劲分运百骸,遍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打通任督之交,以周天搬运行易经拓脉之实,直至丹力耗竭,这才是正确的用法。
若未先将杂气发散,势必堵住输运的经脉要冲,丹力无从消耗,积累膨胀下才会导致爆体而亡的结果。
创制《残神爪》的药主在心诀内,数度以“核聚之变”形容此一神奇的过程,古林末氏先人遍阅古往今来丹经医典,不曾见过有这样的说法,始知是故主首创,约莫药丸中的太极异核便是丹力之源,阴阳聚而后生变,亦是理所当然,遂遵照主人生前的殷嘱,严禁后人服用鸿羽丹,亦不可流出心诀。
至于搜罗九鼎而毁之,也仅执行了三两代人的样子,族谱中明确录有成功入手且摧毁的,也仅一鼎一丸。
末家后人发现涉入夺丹纷争,反而提高暴露心诀的风险,不如敬而远之,丹药自然而然随硬服的愚人消失尘环,难成大害,以致到了末殇这代,还得花费重金从他人手中取得。
末殇修为虽不如陆明矶,幸而“发”、“散”两阶段毋须与之硬撼。
《古林残魂功》做为东洲罕见的阴寒功体,与千灯手至阳至刚的功脉天生既相斥、又相引,末殇巧妙运用了这样的矛盾质性,将鸿羽丹所生的杂气循阳脉导引离体;不过盏茶工夫,氅内的衣衫便已被汗浸透,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起一般,头顶散出丝丝氤氲寒气,汗水在衣间身下结成薄霜,以两人为中心四散蔓延开来,宛若蛛网。
光是这样,已耗去末殇七八成功力,心知接下来的“运”、“化”两阶段乃硬碰硬的死磕,以自己蹇驴般的寒碜修为,决计拖不动金罗汉这辆万斤大车,哪怕人家断了轴轳,卸去半边轮毂,也不是末殇所能应付,趁着杂气排空、即将丹转的当儿,赶紧取金针刺男儿人中,见他眼睑颤动“唔”了一声却未便醒,正反连抽他两记耳光,低喝:
“陆明矶!你还要性命不要?给我醒来!”
忽听游龙般的长啸声又从远方倏忽而至,竟是巫士良掉头奔回,远看他大袖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来到近处才见额发紊乱满面通红,活像马上风发作,晃松了的钗发斜向一旁,成了不伦不类的坠马髻,简直不堪入目。
“末、末大夫!”
道人气喘吁吁,却难以停步,只能绕着末陆二人狂奔,偏生他腿比常人长得多,每一跨必是大步,这圈儿绕得不小,连他自己也是到一半才发现半径难以截短,径直从两人面前奔过,片刻才又大呼小叫地绕回头:
“你这药……是不是放隔夜了不干净,我……我怎么都停不下来,一停……胸口便像要炸锅似的,这里边的馅儿都要炸……炸出来啦!哎育我的妈!累……累死老子!”
语声未落又擦肩奔过,转弯时半边身子几欲贴地,铲得尘土飞扬,只差臂间没拎上两只车轮,便似翻车的模样。
他哇哇乱叫不打紧,才绕得两圈,地平线彼端便冒出十数个细小黑点,毋须细看也知是驻扎于外的鬼腰牌。
敢情巫士良真没白跑,把巡逻的人马全引了过来,这帮亡命之徒跑不过真气鼓荡、几欲爆体的高瘦道人,到这会儿才好不容易追上。
末殇暗暗叫苦,见陆明矶终于睁眼,死马当活马医,扬声道:“你方才吃的不是解药,我根本没下毒,不过是金针刺你阴功气罩罢了,谁知你非讨药吃不可,我只有两枚‘干奠坤筑鸿羽丹’,本想救活陆明矶再将他折磨致死,不能教你坏了好事,索性分你一枚。”
鸿羽丹的大名如雷贯耳,巫士良出身梅花林,岂能不知?一听腿都软了:“妈了个瓜瓜鸡!这玩意没有丹诀,不等于吞了成捆的雷火硝药?”
其师张冲被《凝琼遍雪》炸成血粒冰渣的惨状,迄今仍不时出现在梦中,道人欲哭无泪,然而鸿羽丹价值千金,但凡在道上传出点风声,没有不抢成狗的,所经处血雨腥风,都说那个鸿字就是哀鸿遍野的“鸿”。
要说拿这种宝物来害人,都不晓得谁才是苦主了,实难指摘末殇用心歹毒,只能说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楣。
却听二尾妖人道:“我祖上传有化纳丹力的心诀,你与陆明矶同听不妨。若是放任鬼腰牌咨意逞凶,心诀没念完我便让人给砍死了,也只怪你俩没那个命,合该交待在这里。”
“……听!我听!大夫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巫士良骤见生机,如溺者攀紧浮木,死都不放。
“还是……还是我扛着二位走?我现在浑身是劲,怕连牯牛都能扛起。方才那些鬼腰牌没一个追上我的……哇靠,怎么这么多人!”他自末陆二人身后绕回头,才见聚拢的鬼腰牌已有十数人之谱,不由得头皮发麻。
末殇哼笑,“人多才好,丹诀头两诀乃‘发’、‘散’二字,你丹田涌出、遍行全身的杂气,是散得越干净越好,能悉数发于体外则最为佳妙;同一人打上一架未必救得了你,但同十几人打上十几架乃至上百架,恰恰是你眼下的救命仙丹,若是丹诀听不清,先将杂气全打出体外也是条路。”
巫士良闻言一怔,若有所悟。
临阵悟招,是每个武者在技艺未成时都做过的美梦,不幸的是:入行越久,越能明白这纯是外行人的想象,便有明师指点,一招一式未经成千上万次的习练,洞悉关窍,浑似天成,绝难在实战中派上用场。
边打边听还要彻悟诀窍,未免强人所难。
陆明矶到得这时才完全清醒,哑声喃喃:“我体内真气……怎地如此沸涌?这儿……又是何处?内……内人呢?”仍是记挂着妻子贺延玉。
末殇面无表情,只道:“试试提运内力,能否搬运周天。”
陆明矶下身瘫痪,连盘坐起来都办不到,全赖末殇扶持,勉力运功,不出片刻便摇头。
“不行,感觉不到……腰下全无所觉,无论腿脚、丹田或经脉……全都感觉不到……可恶!”裹着绷带和夹板的左手一追膝盖,面色灰败,不知是触动了左掌被捏碎的骨轮,抑或深恨自己已成无用废人,也可能兼而有之。
“适才给你服了枚鸿羽丹,想死的话,啥都不做就会死。”
二尾妖人冷眼瞧着,无一句温言抚慰,只阴恻恻地说道:“或你也能依丹诀化纳药力,倚之冲破壅塞的下肢经脉,便不能还你一双能走能跳的腿脚,好歹也能运使真气,不算是个废人。做或不做,都在你。”
无视围拢过来的敌人,提声背诵起心诀来,双掌兀自扶着陆明矶的背心,助他维持五心朝天的趺坐姿态,不再理会汉子追问,仿佛事不关己。
陆明矶连问几次妻子的下落,但丹田内迅速膨胀的滚烫热源几可销镕金铁,哪怕再消沉也知情况不妙。
在救出延玉前绝不能死——凭着这股信念,汉子瞬间收摄心神,驱除杂念,听末殇念得片刻,便大致掌握了“运”、“化”二诀的原理。
内功理路殊途同归,法门不同而已,《千灯手》的运化之能比末殇家传的要高明得多,既知其指向,用自家功诀效果更好,毋须一板一眼,照办煮碗。
那丹诀多是道门内秘的术语,对出身道脉的巫士良来说,听着并不难懂,依言将杂气运往双腿,自脚底心散出,奔行的速度居然还能更快,内气满溢、乃至壅塞欲窒之感大减,足见对症;见鬼腰牌们各擎兵刃,散成了大圈缓缓逼近,分明是接敌之势,唯恐众人一拥而上伤了末殇,自己不免要爆体而亡,急中生智,忙扯开喉咙喊道:
“人都到齐了么?有没赖在庄子里睡大觉的?毫无警觉!你、你……还有你!赶紧回去把人点齐了,全给道爷带过来!血使大人命我突施演练,考较你等的应变之能,我本还说不必,就你们这帮馕糠夯货,没想到给血使大人说中了,一个个混水摸鱼,就没点上心!”
被他点到的三人,气都不敢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掉头往庄院的方向奔去,现场一下子便少了三名对手。
众人驻扎处尚有数里之遥,他点的那仨正是脚下功夫最稀松平常的,一来一回间,又能争取不少时间。
在场的鬼腰牌多半认得道人,却被严禁与他私下交谈,偶有公务对接,也只能喊他“瘣道人”张冲,但谁都知道他不是。
当中一名资深的看不惯他显摆,嚷道:“什么演练?怎没听说……喂,干啥子动手动脚的!哎育——”
语声未落已被巫士良掀翻跟斗,顿时摔晕过去。
“一个接一个上!”
巫士良脚下不停,转头扑向另一人,神气活现道:
“血使大人有命: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者,今儿放进‘无际血涯’内,纵情享乐三日!庄里丫头们都等不及啦,就看你们够不够本事!”
砰砰几下又打倒一人,众人却无不欢呼起来,个个摩拳擦掌,任凭巫士良满场急奔,一个接一个地放对。
他浑身真气鼓荡,毋须使什么厉害招式,随手一推都似雷车奔轨,真个是当者披靡。
纵有拳脚或刀剑造诣胜于他者,也没敢伤了主持考校的“主考官”,投鼠忌器,缚手缚脚,要不多时便悄无声息躺满一地。
比武过招较之奔跑,消耗杂气更甚,巫士良越打越舒坦,越打越快意,只觉举手投足无不是酣畅淋漓,比晨起时与那俏婢缠绵锦榻,还要痛快过瘾得多,也是一奇。
末殇又气又好笑,又隐隐有些佩服,暗忖:“难为他想得到这么阴损的法子,明明被人团团包围,却又不是以一敌多。这帮阳精上脑的蠢货分明见同伴接连被打倒,却自信‘我一定能胜他’,坚持单打独斗,就为了能进无际血涯淫乐,活该皮肉受苦。”
眼见十数名鬼腰牌悉数倒地,巫士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这会儿他终于能消停了——小声道:“大夫,成啦!趁返庄叫人的还没回,咱们赶紧走。我来背陆大侠。”
末殇摇了摇头,直勾勾盯着陆明矶。
面颊凹陷的憔悴汉子闭目合什,掌间隐迸金芒,仿佛夹着烈阳,便在光天化日下也能清楚看见。
巫士良忽生错觉:金罗汉莫不是把丹田里的那团火运至此间,具形而现,才得有如此光景。
他在打倒鬼腰牌之际,腹中金铁熔炼般的异热随杂气散去,气力大增,丝毫不觉疲惫,以为是鸿羽丹生效所致,如今见了陆明矶的模样,才知原来连服丹都分三六九等,金罗汉服丹,掌中能生灿阳,自己就是停不住脚,活该跑成狗,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不禁暗生惭秽。
陆明矶并未运功太久,双掌一错沉于丹田,缓缓吐息收功,额间密汗点点;淡金晕芒消褪后,面色又是灰败一片。
“打通经脉了么?”末殇急问。
陆明矶颓然摇头,“丹田以下……完全感觉不到,凭空消失了也似。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的。”二尾妖人收紧手掌,鸡爪般的霜白五指几乎陷进他大腿里,巫士良光瞧便觉得疼,陆明矶却浑无所觉。
“我先前为你推血过宫,驱散杂气。你体内的经脉仍在,护身真气厚如城墙,简直难以推运,并没有什么凭空消失之事。你给我争气点,别摆出这副窝囊相。”
“……真得走了,大夫。”
道人插口:“再不走就悬啦!”
陆明矶举目眺望,意识到这是在恶徒的据点外,末殇竟是带着自己逃跑,心头一揪,以包扎成球的左掌攀住他,急道:“内人呢?若无延玉,我哪儿都不去!便要死,我夫妻俩也要死于一块儿。”
巫士良心想:“好在末大夫就不是个女人。一名女子舍命救你出险境,价比千金的鸿羽丹一次搞来两颗,这都不算欢喜你,敢情病得是不轻。你当人家的面喷他一脸的夫妻情深,被驴踢死都不冤。”
至于末大夫图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末殇阴阴一笑,“你老婆死不了的,方骸血可喜欢干她了,日夜都不肯歇,仿佛她屄很金贵似的,可你就不同了,陆明矶。方骸血不肯让血骷髅拷问贺延玉,便只能着落在你头上,只要你挨不住,她一个心疼供出了贺铸源藏钱的地方,她也得死。”
“你不在,大家都好办。方骸血收用了她,留个念想,料血骷髅也不致太过为难,反正都是自己人了,藏宝处慢慢再问不妨。忒简单的道理,你不至于想不明白罢?”
好嘛,你俩捅来捅去的都不做人,合著是好这口?巫士良都想收回方才错付的同情心了,让你们糟践!
陆明矶铁青着脸不说话,不知是自尊心受创,抑或无可辩驳。
末殇也不同他萝唣,当机立断,冲巫士良道:“背上!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道人早就想跑,二话不说将汉子负于背上,当先夺路,迳往疏林中逃窜!
即使背着身量结实的陆明矶,巫士良仍将末殇抛在后头,倒不是有意甩开他,而是方才末大夫与金罗汉争执时,万一让倒地的鬼腰牌听见,不是白痴都能会过意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演练,而是实打实的叛逃。
这事还没完。
待被支开的那三人领着庄内馀众去而复返,便是东窗事发之时,若不趁这会儿脱出无际血涯的掌控范围,追兵转眼即至。
蓦地远方飕飕几声,半空中传来炮仗烟花似的号响,又似响箭离弦,巫士良听得头皮发麻,暗叫不妙。
号响示警,表示外敌来犯;响箭则是标明位置,外围岗哨只要循声而去,便能阻截入侵之人。
适才倒地的那帮人未见有带短弓的,巫士良没想要搜身或灭口——如非必要,他实不想为了这种事杀人——不幸的是:恐有人藏了弩箭筒之类的细小机关,亦能发射响箭,为同伴指明方向。
未几,“喀哒喀哒”的马蹄声响起,巫士良回头叫道:“末大夫——”突然语塞。
不知何时,末殇已没跟在后头,甚至不是落后数丈、乃至十数丈而已,黑斗篷成了地平线彼端约拇指大小的乌影,四五骑健马绕着他奔跑,末殇应改变过行进方向,尝试突围之类,但包围网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中,响箭恐也是这帮人所发。
(早说了要赶紧逃的……可恶!)
二尾妖人若被抓捕,绝对能为他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但巫士良总觉自己吃了人一枚鸿羽丹,蒙他慷慨分享丹诀,凭空得了三十年功力,事到临危撒腿就跑,也太那啥;犹豫片刻一咬钢牙,将陆明矶放落在道旁的树下,低道:
“陆大侠,我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食人一口,还人一斗’,我想法子给末大夫搭把手,看看能抢两匹马来不。你在这儿坐着,万一苗头不对,自个儿想法子跑呗,莫再惦记你老婆啦。人各有命,没准儿她的命本好过你,反而是受你连累。”
话完又不禁有些懊悔,他本意是想劝汉子看开些,但听着连自己窝火。
这他妈是人说的话么?
果然陆明矶瘦脸沉落,裹成猪蹄状的左手搭他肩膀,巫士良本以为他要骂两句才舒坦,不料金罗汉却道:“我与你同去。你丹田之中,可有铁水烧融般的灼烫难当之感?”
巫士良摇头,“一开始挺滚热的,跑着跑着好了些,打完人差不多便恢复正常啦。有啥不对的?”
陆明矶摇头不语,似在沉吟着什么,坚持与他一道,巫士良拗不过,只得把人背起。
“陆大侠,有言在先啊!战阵奇险,刀剑无眼,逼急了拿你挡刀,我还真不是有意,请你莫见怪。”没敢耽搁,发足朝马匹绕成的包围圈奔去。
他才迈开步子便已深深后悔起来,那不男不女的二尾妖人与自己非亲非故,吃了他金贵的鸿羽丹又怎的?赔上性命,再多灵丹妙药也没个屁用。
虽说如此,巫士良心底隐隐觉得欠着末殇一条命似的,索遍枯肠,也不知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倘若来自巫士良或汪士炳的记忆残馀,那可真是冤到了姥姥家。
但带着见死不救的愧疚掉头而去,道人确信自己下半辈子,是休想安心睡顿好觉了。
与其活成行尸走肉,不如赌他娘一把!
“喂!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高瘦道人放声大叫:“血使大人有令,此人须抓活口!”
他看清马背上无一是方才返庄的那三人之一,面孔颇眼生,料是外围骑马巡弋的游哨来的,应是不明就理,有机可乘。
末殇要是机灵点,停步端出庄内要人的架子,随口几句便能唬弄走人。
偏生他还加速逃跑左冲右突,猎犬见了奔兔哪有不追的?便落得眼前的窘迫下场。
果然他宏亮的声音随新得的浑厚劲力远远送出,绕着大圈碎蹄慢跑的马匹速度趋缓,隙间露出被包围的乌黑大氅来。
末殇一见他背上的陆明矶,没点血色的霜白小脸居然还能更白惨,若非怕坏了道人的算计,早已挥手大喊“莫来”或“快走”之类。
巫士良见骑士们放慢速度,形同吃了半颗定心丸,正想继续摆谱,脚下忽一踉跄,丹田内某处仿佛迸裂开来,漏出难以形容的灼人之感,烫得他几乎跳脚,偏偏热源就在体内,怎么也甩不掉,不管他怎么扭动气海里就是一锅子沸油冒泡,难受得不得了!
“烫……干他娘的好烫!烫……烫死老子啦!”
照理说一开口真气外泄,丹田内所有动静都该随之一懈,无以为继,但这天杀的火球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
巫士良奔跑的速度不变,不如说跑得更快了,迈步的姿态却活像是踏在烧红铁板上的鸭子,令人不忍卒睹;能以这般高速耍宝,马背上的骑士无一笑出,反倒是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你这会儿才到‘运’字诀的阶段。”陆明矶在耳畔肃然道:
“快以心诀将热流推往诸脉,莫要耽搁!”这是重塑经脉的关键,所谓“三十年玄门正宗内力”便是由此铸成。
错过了导引丹力铸脉的时机,热流壅塞,失去控制,将直接跳到爆体而亡的结局。
“啥……啥子心诀?”巫士良一脸茫然。“谁听一遍就能背起来!靠打人不行么?不是打人也行的么?烫烫烫烫————!”
陆明矶确实也没背起来,他是以《千灯手》内相近的导引法门转化运用,且其脉早已铸成,之坚之韧远胜于鸿羽丹所能及,遂将丹力悉数用于冲撞壅塞的下半身经脉,即便冲撞不成,也能将之容于丹田内,再缓缓练化即可。
对金罗汉而言,区区鸿羽丹是炸不了他的气海的,若在脊椎未伤的全盛时期,丹力于他有不如无,吃或不吃其实没甚分别。
他试着指点巫士良导引热流,但千灯手本就不是道人的资质能练,陆明矶教人的本领也不特别高明,巫士良边跑边叫边骂娘,啥都听不进耳里,遑论理解运使。
只见道人冲入圈中,抓起末殇随手往外一扔,乌氅在空中呼啸着绽成了朵黑牡丹,落下时已在六七丈开外。
这一掷距离极远却不甚高,末殇待力尽时轻轻巧巧着地一滚,便即起身,显然巫士良也自知抓不准力道控制,没敢胡乱往上扔,只求越过骑士头顶,才教末殇平安落地。
二尾妖人馀悸犹存,起身见巫士良单肩撞倒一匹马,那北地健马连人带鞍横里飞出,如遭洪流所卷,四蹄离地,飞出三四丈才轰然坠地,嘶鸣都不及出,显然被撞上的瞬间便已毙命。
巫士良信奉着“打人也可以”的我流理解,发疯似的找对手打架,剩下的四骑四向散开,其中一人不及鞭打马臀加速,道人已大步流星地赶超上来,三两下便逼至鞍侧,维持速度的同时,居然还能开口搦战:
“下来打我啊你个小瘪三!爷爷让你净跑!”
那骑士“妈呀”的一声哭喊犹噎在喉咙间,整个人已被揪下鞍来,抓在手里如布袋戏偶般兜转两圈,实在构不上个“打”字,无从下手,索性将他扔出战圈。
这回抛得挺高,“呀——”的长声惨叫似无尽时,直到“啪唧!”一响才复归静默。
三骑终于理解连名驹的脚力也跑不赢这厮,果断掉头,呈“品”字形朝道人狂奔而来,宛如三枚箭矢!
即将撞上之际,当先一骑微微偏开,突然扔出带铁球的粗绳网,其馀二人在交错的同时纷纷仿效,转眼巫士良便被缠裹在重重的兽网间,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只得单膝跪地,荷荷休喘如伤兽。
远去的三骑再度勒缰回头,亮出兵器,泛起狞恶笑意,一蹬马腹开始加速。
他们并非什么外围游离哨,而是北关燕然山的猎户出身,新进才加入鬼腰牌的行列,远远见得有人欲突破封锁,本就想以鞍畔的兽网擒捉;不对末殇下杀手,只为引巫、陆二人回头,可说是极有经验的猎手,绝非等闲之辈。
“喂,死牛鼻子!”不远处末殇突然开声,自氅底翻出一物,奋力掷来:
“……接着!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巫士良自顾无暇,料不到二尾妖人又跑回来,正想让他快点走——可惜陆大侠得陪葬了,挺过意不去的——忽觉空中落下之物银灿灿的无比耀眼,心底没来由的涌起一阵强烈的怀缅,右手本能穿出绳网接住,却是柄烂银虎头钩。
不,不是虎头钩。
那银钩的刃部形似“乃”字,尖端铸成蛇首吐信,活灵活现;护手和握柄都有鳞片般的精致雕饰,果然是以蛇为意象,却是柄蛇钩。
锐利的针刺异感自太阳穴钻进钻出,道人忍不住“唔”的一声闷哼,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以熟悉的兵刃为轴心,被埋在最深处的记忆次第开绽,争先恐后地破壳而出,恍如新生。
“看在你回来救我的份上,把你的名字还了给你。”末殇阴恻恻一笑,衬与骇人的裂嘴缝痕,白日幽魂般的模样不知怎的,瞧着竟有几分不欲示人的傲娇之感。
“别再教人给杀了啊,王士魁。我不想救你第三次。”
——“蛇钩蜈剑”王士魁。
在袭击浮鼎山庄当夜,冒充白帝神君的王士魁。
巫士良的师弟王士魁,也是因为表现不利,被师兄于战阵间拖至一旁、吸尽功力而死的王士魁。
道人全想起来了。
在那风云变色的一夜,任凭自己苦苦哀求,师兄巫士良仍毫不留情地以学自《伐髓策》的极招“锋棱瘦骨成狴牢”吸干他全身的功力,乃至血肉干瘪,几欲成枯才肯罢手,让他这会儿又更像干尸了。
他本该死在浮鼎山庄的。
是末殇末大夫救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