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舌作嘘嚱,刃劖丹心

“哎呀,你们这些武林人,没事喊打喊杀的做甚?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林罗山笑嘻嘻地说。

“弹剑居还要做生意哩!毋通见红。”顺口又吐出方言:

“来!兰姑,咱偌久未见,饮一杯是袂伤过份乎?饮了汝犹原欲转去,我绝对袂拦阻,还会请大轿共汝送转去二爷的昔,按呢敢好?”

阙牧风如同鸭子听雷,但“林一杯”、“二爷欸醋”等零星的词语还是能猜到意思的,应是邀绣娘同饮,喝完保证送她回阙府云云,怎么听都是浪荡子诱骗良家妇女失身的鬼话,认真是一个字也不能信。

岂料绣娘犹豫了半晌,居然微迈金莲,跟着笑容可掬、殷勤延请的富贵员外郎走进假山,玲珑浮凸的娇腴背影被林罗山遮去大半,片刻便再也难以望见。

她没见过阙牧风和燕犀,约莫也不关心他们是谁,相较之下林罗山才是她的熟人,如何取舍显而易见。

独目巨汉拦住去路,阙牧风心中焦急,低声对燕犀道:“你脚程快赶紧追上,莫教他们与须于鹤会合。”

燕犀迟疑片刻,微微摇头,娇躯似有些僵硬。

阙牧风瞧不见她的表情,他二人身高差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往前看,只见得她的发顶和覆甲的半裸左臂,无从判断少女真实的心意。

“我有法子料理他。”

阙牧风凑近她耳蜗后低道:“快去!我一动手你就追,我来缠住这厮。”

燕犀忍不住缩了缩肩颈,微歪着头很痒似的,瞧着像什么小动物,果有几分雪貂……还是该说少女的样子?

阙牧风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拿她当女人看,她那细直的裸臂和既肉感又结实的大腿屁股,全是杀人利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浑无半点暧昧淫猥的意含,瞧着只让人肉跳心惊,难生遐想。

而且她的明快干脆也很男孩子气,相处起来意外地自在。

“我们一起上,才骗得过他。”

少女低声道:“我假装主攻,然后让位给你。当心下边,《鳞鲤拳》是地趟功。”

意指宇文相日既得拳证,难保无有涉猎拳法,提醒他留意突如其来的滚地攻势,以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一声断喝,少女双腿交错间,于疾奔中起脚,飞身连环,分蹴宇文相日的腰胯胸膛,脚未落地反足勾出,踢中的瞬间藉势再起,对着肩、喉、脸侧三记回旋,整个人凌空急转,除了照准头部的两记膝顶被巨汉以掌拍开,其馀无一落空,“啪啪啪啪啪”的连珠密响未曾间断,一声紧过一声,声声催命。

这丫头对“联手”二字到底是有什么误解——直到少女猛被巨汉推开,阙牧风才抢进战团,刚好补上空缺,趁宇文立足未稳,挥剑一轮猛砍,也不讲什么招式章法,主打一个乱棒打狗的风中撩乱画风,彻底压制住独目浪人。

须知拳脚功夫首重下盘,踏步吐劲,立身须于稳固处。

但,《雪貂拳》似有在命中的瞬间、借力调整体势的异能,攻击的节奏能借由攻击自身不断延长,一举压垮敌人守势,形成出招连绵、击打时足不沾地,整个人绕着对手飞旋的错觉。

这使得燕犀的攻击速度异常地快,一被缠上就是连续挨打,快到对手跟队友都反应不过来。

少女并非无脑抢攻,她挑选的拳脚落点异常毒辣:下阴是人身要害,即使有防护也难以完全隔断冲击,况且为活动方便,甲衣常不及此;胸口“膻中穴”同理,便有鳞甲保护,也不能完全免于透劲入体之害。

宇文相日虽然高大,动作绝对称不上迟钝,无奈少女之快,凶残地压倒了他的反应速度,只来得及挡开最致命的头部膝顶,以燕犀膝锤之狠,巨汉的掌心骨轮也未必无伤,阙牧风依稀听得“喀喇!”的细响,闻之牙酸股栗。

与《雪貂拳》仗恃高速造成的扎实损害不同,他的双手剑只消没砍在宇文相日身上,就不会有任何实质损害,即使逼得巨汉狼狈倒退,还不如少女一霎眼间的连环拳腿,五中两落空,其奏功远大于无功处。

阙牧风心中焦躁,正欲改变模式,交错施展《卫江山剑》与《乾坤双剑》的迥异剑路,以快慢、开阖、短长、大小急遽改变的诡谲之道拿下这厮,眼前巨灵铁塔般的独目浪人忽然消失,青年福至心灵,身法先于耳目往旁边一让,才见宇文相日已着地翻了开去,倒纵着退出战团,仍挡于假山廊前。

(果然是地趟拳法!这厮居然真能使《鳞鲤拳》!)

夺取拳证和贯通武技间的因果关系,阙牧风尚未连上,退万步想,就算拳证里刻着拳经——甲里能刻字否、能刻多少且不论——练拳总要时间罢?

除非宇文入手《鳞鲤拳》之证已有十年八年,否则此事绝难顺理成章。

摆脱两人纠缠的巨汉甩了甩手掌,狞笑间难掩痛色,从腰后的披风底下取出一物,雾面的金属半光泽感与细鳞甲衣、燕犀的臂甲如出一辙,显是同源之物,却是只黄澄澄的金黄狮爪。

阙牧风瞠目结舌,看他随手将狮爪甩开,前后对合装在左前臂上,五指从造型流畅简洁的狮爪下伸出时,掌间已套有薄薄的露指手套般的奇异甲护,掌心由极细极薄的甲条连缀而成,绷带似的甲条在活动之际伸缩自如,流畅得不可思议,活动机构更令人匪夷所思。

指套甚至保护到了五指根部的末端指节,拳背上的指节处镶着五枚圆钝银钉,可攻可守,望之生寒。

这无疑是《狮王爪》的拳证——起码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宇文相日再次从披风下取出另一具半甲,装于右前臂。

半甲的形制虽更近于燕犀的臂甲,却与狮爪一般,同样附有甲条连缀的指掌护套和拳背指钉,通体是介于涸血与烈焰间的慑人暗红,爪臂的外观是更苗条纤细的猛兽前肢,似是豺豹一类。

“应是《赤豹乘火》。”燕犀的声音听着很阴沉。阙牧风和她一样同感不妙。

“号称兽相篇的快拳之首,身法迅捷无伦。”

“……比《雪貂拳》更快?”阙牧风希望她断然否认,少女却未接口,凝神戒备,这个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

宇文相日绝不是没事走在路上,莫名其妙便踢到《赤豹乘火》的拳证。

他既杀死了赤色豹甲的原主,便未得到《赤豹乘火》号称“兽相篇快拳之首”的神技,也代表快拳难不住他,连最快的《赤豹乘火》都折于这厮之手,况乎《雪貂拳》?

“雪貂拳的拳证也有膝甲的么?”宇文相日活动手掌,咬牙露出“嘶——”的忍痛之色,却未真的出声,怡然瞅着神色凝重的少女。

“赤手空拳是我托大了,对燕景山也说不过去。我听过他的事,是个狠角儿,可惜走了笨路,你天分比他只高不低,可惜没机会成气候。爷俩儿都可惜了。”

他绝对是想激怒燕犀,少女却不为所动,静静拉开拳架,身子竟似前所未有的松。

“计划不变。”

阙牧风轻道:“这次我会跟上你。”

“他出爪多是佯攻,小心快拳。我迫他多使几招。”

“……别恋战。”

“不会太久的。”

少女娇躯微晃,已然冲了出去,宇文相日双臂交叉,以狮豹双甲当之,遥遥护住头面要害,是存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心思。

却见燕犀正欲起脚飞踢,娇小的身子忽然消失在巨汉的视野中,竟从他侧畔矮身滑过,倏又疾起,居然也使出了类似地趟拳的招式,从他背后发动攻击。

宇文正欲回身,心念忽一动,举臂“铿!”架住斩落的双手大剑“知无斩”,这柄石世修壮年时的得意作,却未能在狮甲留下哪怕一根发丝粗细的刮痕,迳自偏开,仿佛砍的是面滑不溜丢的新磨铜镜,难滞分毫。

另一厢燕犀狂风骤雨般的拳腿已至,时间拿捏得妙到毫巅,这回非是试探,照准的全是先前试出的甲衣死角,只消打实一处,必是筋骨摧折;几乎在同时,阙牧风旋身负剑,《卫江山剑》里的横斩极式“尽路无歧”封住宇文相日的退路,若想一举撤出燕犀的攻击圈,势必要撞在“知无斩”上。

只要宇文原地不动,“尽路无歧”有七成以上的机会挥空,但如此巨汉势必被少女结结实实揍上一轮,而抽退又将无可避免地沦为剑下冤魂。

(功成不必在我啊,混蛋!这下你怎么选?)

宇文相日突然一笑。

阙牧风还没反应过来,燕犀已出现在眼前,挥出的知无斩不及收回,少女举起左臂,硬生生接了这一斩,同时起脚踢他肘底,两人双双背向弹开,狼狈地分摔两侧。

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蹬,倏忽自两人间窜走的巨汉,也止不住风风火火的疾冲之势,整个人撞入树丛墙底,看来《赤豹乘火》的身法还不能运使自如,非是故意藏招。

但这一手足以使合围破局,稍有不慎,即是自家人砍自家人。

阙牧风见巨汉让出了假山通道,拄剑起身大喊:“……快!趁现在!”燕犀犹豫不过一霎,利落地提裙翻入檐廊,掠进假山隙间。

阙牧风并未上前阻截宇文相日,而是尾随于燕犀之后,那假山间的通道只比成年男子伸臂略宽,两人并肩都稍嫌狭仄,他持剑占据通道,宇文插翅难越,除打倒他之外别无他法,只能僵持。

“耍什么小聪明!”

独眼浪人怒啐一口,笑意狞恶:“阙二公子,这一手孬得很啊,毫无英雄气概。要打要杀,一战而决,这算什么?”

“哎呀,你们这些武林人,没事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青年嘻皮笑脸,横剑挡道,学着林大爷的口吻和南方方言腔调:“我没想当英雄,当英雄有钱拿么?不过是这样:我师门的《卫江山剑》中,有一式叫‘风行寒烈’,乃是当胸贯刺的绝招,不只是出招而已,而是暗藏两丈之内一掠而至、身剑相合的特殊身法,同你那《赤豹乘火》有些像。”

“从现在起,我会往后退,你若追得近了,我便施展这招‘风行寒烈’,赌一赌能否贯穿鳞鲤拳的拳证。若刚好你也往前冲,便是我俩联手,有幸串死了阁下,也算是缘份。”

语声未毕,突然抽身后跃,差不多就是丈馀的距离,轻轻巧巧落在阶台上,居高临下俯视他。

宇文本能欲追,想起他适才的威胁,急急驻足,以臂甲遮护要害,切齿咬牙:“阙牧风,你个猥琐的东西!敢同你爷爷手下见真章不?”

“敢啊,可我鼻~~要!你咬我啊。”故作恍然状:“哎育不行你真敢咬,禽兽鸭血食嘛。鸭血也是荤的。”

宇文还待分说,却见青年敛起谑色,哼笑道:“你露馅啦!宇文相日。后头若有须老儿乃至其他人,你何必阻我后退?我越快退到了底,越是身陷重围,插翅难飞,逼我动手于你有甚好处?除非后头就没有你们的援军。”

“林大爷要知道是你坏了他的事,你的好日子便到头啦。我听说林罗山林大爷看似毫无架子,对尸位素餐的废物却很冷酷,你趁早投到我天霄城阵营来,尚有花红可领,晚了连板凳都没得坐,岂非里外不是人?”

宇文相日自遭舒意浓刺瞎一目以来,许久不曾如此暴怒,恨不得手撕了这伶牙利嘴的东西,偏又无计可施。

狮王爪的拳证他只得一片,但鳞鲤拳、赤豹拳却有全副,因贪图方便,鳞甲只带护胴,与赤豹的右前肢傍身,难以遮护周全。

阙牧风不仅是阙入松之子,更是“布衣名侯”石世修高足,所持大剑瞧着像传闻中石世修亲铸的“知无斩”,以拳证材质殊异,寻常刀剑全力斩落,便未应声断折,崩损是再自然不过,此剑却完好如初,锋芒未减,独眼大汉实不愿冒险。

一直以来,宇文都将来历藏得很好,《狮王爪》在北域会的人着实不少,仅是深浅强弱有别,算不上什么实锤的证据。

他以“浪人”的形象名头混迹武林,学过几式兽王爪法也没甚稀罕,解福瑞连自己的师兄弟都管不了,哪有闲工夫理会那些因师长一时兴起、随意开枝散叶的野猫?

但燕景山的女儿持有雪貂拳的拳证,在他看来,差不多就是手到擒来的嘴边肥肉,横竖都是要杀的,先奸后杀、使几招兽相篇的路数杀之,还不都是杀,有甚分别?

却没想过两人要是生离此地,将为自己带来多大的危险。

《兽禽相血食》中,最麻烦的一向是禽相篇的那群怪物。

数百年来,只有禽相篇高手秉持竞赛的精神,百死无悔地进行着自相残杀的惨烈决斗,无论技艺、野心或世代累积的血仇之浓,俱都远远甩开了兽相篇。

较之禽相篇的激进,兽相篇多半只想远离这帮丧心病狂的战斗狂人,过上普通江湖人的日子,起码恩怨情仇都能正常些,还有道理可讲。

这让禽相篇传人普遍都看不起兽相篇,不把他们当回事,一举拿下十三神禽之后,双十异兽还不是手到擒来?

除开寥寥几支实力强横的兽传,禽相篇甚至没把兽相篇视为《兽禽相血食》的同僚,当他们是随波逐流的局外人,懒找这些攀附者的麻烦。

要是让这些狂人知道有个兽相篇的家伙在悄悄收集拳证,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有野心的废物比没野心的废物更扎眼,万一是根好苗子,那不得趁小掐死了,免得日后作妖?为此宇文相日绝不能放阙、燕二人离开。

他冒不得这个险。

林大爷今夜唤他来此,本说是做保镖,后头一连串的发展却荒腔走板,与原本说好的不一样。

但阙牧风的话居然颇有道理,上位者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阙牧风和燕景山的女儿若然逃走,乃至抢回了那个妖妖娆饶的美艳女史绣娘,难保大爷不会迁怒自己。

林罗山可是承诺了极其贵重的报酬,来换取自己的服务,那样宝物到手前,他还不能与林罗山分道扬镳。

看来,得用上那个才行。

阙牧风越退越深,眼看蜿蜒曲折的假山步道将至尽头,青年开始扬声叫唤——宇文始知那丫头名叫燕犀——不远之处似有人声隐隐回荡,却听不出是不是那燕犀丫头。

宇文相日将左手探入腰后,悄悄握住露出硬革鞘袋的曲柄,用指腹熟悉那略嫌粗糙却又无比称手的皮绳握感,微微眯起眼睛。

阙牧风的判断不能说不精准,他的双手剑一横一递便能封死步道,但在狭仄的空间里,短兵永远比长兵占便宜。

刀柄末端的印玺并不硌手,传承的时间久了,兵械总是比甲衣更易毁损,且无从修复。

这刀上只剩这个小小的部件是原初之物,其馀已不知迭代过了几轮。

一旦用了这个,对手就非死不可,否则死的将会是自己。他可不想惹上禽相篇的那帮怪物,至少眼下还不行。

宇文相日的拇指轻抚玺印,感受那古朴却灵动的振翅图腾,果断选择了相邻并置的第二柄刀,虎目遽睁,无预警地向前掠去!

《赤豹乘火》的身法未尽,披风骤然扬起,自氅影中旋出一抹寒光,“铿!”扣住阙牧风急立门户的双手剑,既像歪斜拉长的“己”字、又像“之”字的怪异刀刃却旋绕着转过剑身,后半的匚字刃——或说斜躺的入字——旋向青年颈侧,距离之近、速度之快,眼看是避无可避!

阙牧风几乎不敢相信双眼所见。

巨汉的刀柄就这么松开了刀身,斫砍之力使得后半段的匚刃顺势转到前头,成了绝难防备的枭首飞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剑机关。

但宇文相日所持并非普通刀柄,形似精钢所铸的爪钳,可随意箝住刀刃的任一截,自也能轻易解锁。

馀光瞥见宇文钳柄一扣,箝住原本圈绕于双手剑上的刃框,首尾互易,奇形的己字刀又恢复成完整的模样,阙牧风心下骇然:“我竟死于这般奇械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插入刃颈间,“铿!”格住刀刃,飞旋而至的刃框应声反弹,仿佛斫中什么至坚至硬之物,弹开的刀身只差一点便要崩牙也似,震颤到迸出“嗡————”的尖刺穿脑异音。

阙牧风本能闭目侧首,忽觉凉滑的肤触贴上面颊,是微带汗潮的柔腻掌心,肉呼呼的,纤细的五指尖儿却如玉笋般寒凉,大大缓解了异颤入脑的难受。

阙家二郎可不是他孪生弟妹那种夯货,心知战阵上一霎的松懈便足以致命,晕眩未尽,亟欲睁眼,冷不防被那只柔荑掀着往旁边一掼,头颅重重撞上了廊柱;这个攻击的发动距离较宇文的环首异刃更短,速度更快,阙牧风根本来不及应对,眼前一黑,倏然倒地。

在失去意识前,他依稀听见兵刃交击的连珠密响,一个带着方言腔的男人声音大叫:“都给我住手!是自己人——”

明显是林罗山,旋即像沉入了无尽的黝深黑海似,从四面八方涌入孔窍的冰冷海水阻隔了外界的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着,只有不断下沉的自己,却怎么都触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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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钟阜城内的石板路上平稳行驶着。

钟阜宵禁不严,况且上巳节刚过,浓厚的节庆氛围尚未散去,此间又是歌舞升平的风月聚集之地,一辆象是达官贵人寻欢时会选择的乌漆大车低调出入于此,简直是再寻常也不过。

宽敞的车厢内,血骷髅并腿斜坐,倚着软榻踞于白狐毯上,背创淌出的鲜血在雪白的绒毯滴出点点殷红,憷目惊心。

她身子微微前倾,让耿照解开凤翼绣帔,卸在一旁。

那造型夸张的凤帔斜飞如翅,气势惊人,内里似撑着鲸须一类,十分硬挺,双层绣锦的量体甚沉,连着后头的披风怕没有个大十斤。

女郎披着如此重物掖枪提人,上窜下跃直若等闲,气力更甚男子,委实不容小觑。

凤帔下的锦缎衫子,以密扣从腰侧一路扣到颈间,须得先松开缠腰,才能解扣开襟。

血骷髅侧过身子,让他从身后解缠腰,结实的蛇腰蜿蜒而下,忽从滑亮的锦缎裙裳上浮出两瓣桃臀,肥美沃腴,极之有肉,充满诱人的熟妇风情,衬与高衩之间那白酥酥的修长玉腿,直瞧得少年血脉贲张,老半天都解不开腰缠。

“……别忙了。”兽面女郎啧的一声满是烦躁,显然耐性亦不甚佳,从肥大的袍袖中翻出柄利刃,“嘶————”的割开腰锦,松开的袍子一泄而坠,可见质地之致密,绝非凡品。

没了腰锦的束缚,女郎非但没有丧失曲线,垂坠的宽袍反而益发熨贴出腰肢肌束的结实、悬殊的圆凹起伏,以及微妙的肉感,屈起的大腿绷起虬鼓的肌团,堪称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她背创的出血量远少于耿照的预期,无法解释面色为何会灰败如斯。

他本可撕开她肩背的衣布观视,女郎却昂起了雪颈,迳将几乎撑爆襟扣的浑圆酥胸挺到少年面前,星眸半闭,慵懒地说:“解开,我不想连这件也割了。闷死人啦。”

耿照一颗扣子接着一颗地挑开,每解一颗,交襟便像炸开似的撑挤开来,露出白皙的雪颈、巧致的锁骨,以及锁骨间诱人的小小圆凹。

血骷髅的双峰极其伟岸,乳质却似乎是极绵极软的那种,被密扣和贴身的剪裁挤成腰上的一大团,松开时微微外扩,露出肚兜上缘的两颗饱满半球上,除了被襦衫压出的、酥红的褶痕印子,还有着大股淡淡青络,仿佛乳肌白到如羊脂玉般透光,被乳质撑溢而出的静脉透肤可见,哪怕在幽暗的车内亦能一览无遗。

以她双峰撑鼓之甚,除非刻意轻薄,否则扣子几乎是一脱出圈眼便自行蹦开,指掌并不会真落于乳上。

但来到腰胁侧,就完全不同了,坐姿令女郎的衫子格外绑肉,即使曲线圆凹如女王蜂,圈扣却卡得死紧,耿照不仅须得双手并用,指节还不得不抵在她结实的腰肢上,动静宛然。

血骷髅不安地扭着腰,稍挪些个,冷不防将匕尖一昂,距少年喉间仅有分许,咬牙低道:“欲……欲轻举妄动之时,仔细你的小命。”

耿照手上动作未停,一路解到髋部的高衩,瞟了她兽首骨盔下露出的颊颔一眼,喃喃道:

“姐姐,你脸色很差啊。是疼得紧么?”

“少……唔……少啰嗦!”

耿照解开最后一颗扣子,将锦衫的斜襟完全敞开,血骷髅衣底仅着一件黛紫色滚着金银边儿的锦缎长肚兜,菱尖的肚兜下缘差不多就到耻丘上方寸许,尚遮不住私处,其下空空如也,连条遮羞的骑马汗巾也无,蜂腰肥臀接着两条浑圆结实的雪白长腿,堪称人间绝景。

血骷髅的肌色腻白,在两腿之间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更是白如象牙新乳般,充满了养尊处优的、豪门贵妇般的丰熟腻润。

她的阴毛远远称不上粗浓茂密,疏淡的纤茸只能说是微卷,瞧着十分细软,分布却广;从阴阜沿腿心夹成的丫字蛮横生长,在小腹形成既似蝴蝶、又像鸟翼的大片淡青,益发衬得肌白如雪,说不出的淫靡。

大腿肌束是亲见时不禁咋舌的结实紧致,光瞧便觉得危险,不敢想象被她一脚踹中的滋味。

然而天生的修长比例却完美地留住了女人味,甚至在那异样的危险和筋力中暗藏了淫猥魅惑之感,令人直想亲近亵玩,细细品鉴。

耿照腹间如有炭火炙烤,差点把持不住,不敢再往下瞧,另外一方面也是血骷髅的状况瞧着极为不妙,绝非一亲芳泽的好时机。

女郎已无法凭自身的力量挺腰坐直,软软地瘫倚着车厢,黛紫肚兜上双峰起伏如浪,连呼吸都明显衰弱紊乱起来,仿佛虚耗过甚,又似受了什么沉重的内伤。

耿照不明白她何以突然间恶化如斯,女郎分斗诸葛残锋与别王孙两大高手,虽不能说游刃有馀,尚称应对有序,不过不失,挟耿照撤退那会儿身如飞燕,举重若轻,更是代表作。

要说伤,也就别王孙在她肩胛上扎了一剑,出血有限,岂能一下便蔫成了这样?

看来她亮出匕首,并非无因,约莫忽觉不对,唯恐少年乘隙作妖,趁着还有馀力予以恫吓。

血骷髅是目前台面上唯一露出行藏的奉玄使者,身系舒意浓解除圣教控制的关键,那捞什子“教尊的新妇”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谜底还须着落于此殊身上。

更何况她若真是于好所扮,关于彼岸花与“啖精噬元”能解与否等诸多关窍,也得在她身上找答案,耿照不是什么人都救,然而在解开这些谜团之前,血骷髅却是不容有失。

他将女郎一条藕臂褪出袍袖,扒下衫子,转过白皙姣美的赤裸玉背,但见她肩胛的创口尚无半寸宽,细如以指甲划出的一道血痕,理应是轻伤。

然而,剑创周遭的肌肉虬鼓成团,肌肤表面油亮一片,似是用力过甚而沁出汗来,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宽不及半寸的伤口周围高高肿起,隐泛乌紫,但旁边所沾的半干血渍不见渗毒的乌红迹象,完全就是自相矛盾。

别王孙和诸葛残锋都不象是会用毒的人,耿照心中疑惑,刻意提高音量,唯恐半昏半醒的血骷髅漏听,扬声道:“姐姐,我给你舐一舐伤口,舐了好得快。”

他体内的蛁血不仅有愈创生肉的奇效,且百毒不侵,无论血骷髅中了何人暗算,起码也能先治标。

伤口闻着并无毒物常有的腥甜腐臭,只有女郎的汗潮肌嗅,微咸的汗盐并不刮舌,反而更像体香的浓缩,舐着禁不住心中一荡,苦苦抑制住去摸她那双长腿的冲动。

厌尘姑娘说彼岸花的特殊气味,对相关者——无论是放毒抑或是中毒的——来说,嗅着特别鲜明,这也是耿照谎称唾液能治伤、说服血骷髅让自己舔舐伤口的原因。

彼岸之花的气息在阙芙蓉身上很明显,但撇开血骷髅那极吸引他的汗嗅体香,耿照并没有在女郎身上闻到彼岸花的香气,也能明确区分性癖和花香勾人的差别。

血骷髅若真是于好,依厌尘姑娘的说法,两人间必能感应到彼岸花的联系,耿照需要进一步确认此事。

少年定了定神,驱散心头燥热的翩联浮想,咬破舌尖——毕竟有用的是血——轻舐着女郎的伤口,只觉所触犹如半融的膏脂,不知是肌肤过于腻滑,抑或创口发炎引起的高烧所致,总之虽滚烫却适口,油润的滋味难以言喻。

“啊……好痒……不、不要……唔……不要这样……”

兽盔女郎缩起长腿,整个人几乎蜷入车厢角落,这犹如受伤小动物般的姿态意外地充满女人味,昂颈酥颤的模样恍若高潮,磁酥酥的呻吟声更是令人难以按捺。

少年忍着兽性冲动,抱紧近乎全裸的女郎不让闪避,舌尖搅着血唾舔舐创口,两人腹背相贴的姿态像极了交构,就差阳物插入体内而已。

耿照强抑着侵犯她的冲动,感觉剑创在舌下迅速收口,忍耐差不多也到了头,血骷髅“那边不要”、“好痒啊”的诱人呻吟剧烈冲击少年的理智,隔着裤裆卡在女郎股沟的怒龙杵硬到生疼,他实在不想继续折磨自己;正欲松手,怀中血骷髅乱摇螓首,呜呜哀鸣,娇啼声无比酥麻:

“受不了……憋不住了……啊啊……憋不住了啊!”

少年福至心灵,脑海中掠过一念,急忙松手仰头,借着一推之力飞速离开血骷髅的背门。

两具半裸身躯分开的瞬间,一道挟着血箭的匹练剑气自血骷髅肩胛处的创口迸出,就这么贯入了耿照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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