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

王士魁揉了揉眼睛,被末大夫这么一说,才觉少妇的脸蛋似乎越瞧越有些不对劲,肌肤亦无印象中那白如骨瓷,细如剥壳熟鸡蛋般,至于身形体态……该怎么说呢?

白如霜确实该要更矮更肉些,双腿应无这般修长,然而眼前之人的一颦一笑,甚至垂首敛眸、胸有成竹,令人瞧着有些火大的模样,分明就是白如霜。

大夫所言并非毫无道理,道人隐觉蹊跷,果然抱持此心再多看片刻,便能看出更多不对劲来,只不知女郎是如何办到。

就算易容改扮,也该抹面糊垫鼻子,拿油彩什么的改变脸色之类,在末殇点破她“不是白如霜”、把这个想法塞进王士魁的脑子之前,他从未觉得此殊不是白如霜,如遭妖法迷了心窍,实是匪夷所思。

“我的眼睛不太好。”二尾妖人娓娓道。

“有种酷刑,是用针把眼皮子固定起来,拿烈焰烛火置于眼珠近处……只消一夜,便能毁了照子。我运气不错,每回都没超过个把时辰,折磨我的人更想看我哀号痛哭,非是夺去视力。”

“为此之故,白日里我有些畏光,若非看诊,不怎么用眼,垂敛眼皮,放空眸焦,没事便微眯着休息,如蝙蝠一般。”

他翻起眸子,定定注视对桌的美艳少妇。

王士魁这才留意到大夫的眸色有些浅淡,眼白血丝格外清晰,竟有些血眼的意味,想来是因为嘴角缝疤过于惨烈,总是下意识地避免与之对视,到这会儿才知他白天不怎么用眼。

“你的声音很像白如霜,但并不是;虽用了她的香粉,我猜是进房后搜索了梳妆柜才补的,若自外头奔波而回,未更衣沐浴或重新上妆,气味不该这么新。更重要的是:贺延玉被软禁在方骸血院里,便于日夜宣淫,不是关押在什么地牢。身为无际血涯的大总管,白如霜岂能不知?”

此殊正是顶替白如霜被运回无际血涯的“五里扬鞭”卢荻花,与墨柳、阙入松同列天霄城四大家将,直属少城主的密探组织“荻隐鸥”的首脑。

她按着自奉玄教细作处拷掠而得的情报,再加上白如霜投诚后和盘托出的相关描述,以“拟神化声形为下”的神技冒充白如霜,一路居然无人发现,就这么混进血骷髅的大本营不说,还摇身一变,成了这魔窟里现下的最高指挥顺位,人人无不俯首贴耳,必恭必敬。

卢荻花不动声色,三言两语间套明情况,理直气壮踅至血骷髅的书斋,翻出所有文档箱牍,一一飞快翻过,从帐簿、图纸到字纸篓里的便笺,什么都没放过。

她除了擅长观察模仿、分析情报,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用不到半个时辰,血骷髅屯驻人马的几处暗桩、日常钱粮的流通路径,乃至往来的柜号密语等,全刻进了女郎的脑袋里,在一天内她有把握能默出八成以上,拖得越久,忘的自然越多。

奉玄教的死海一支规模不小,血骷髅常态养着两三百人,还不包括浑不知情的杂役、仆妇、马夫等,算的是具备基础战斗能力的动员对象,在渔阳已然是台面上的大派规模。

血骷髅的财源远远供不起这支常备武力,帐簿里充满挖东墙补西墙的痕迹,卢荻花牢记几个可疑的往来票号,循线追查下去,说不定便能掘出更高层的奉玄教首脑——“荻隐鸥”在跟监战斗上或不如潜行都,承惠于卢荻花神乎其技的模仿观察能力,在女郎剑及履及、亲力亲为的领导风格之下,他们对于处理“人”的事特别擅长:

散播或厘清耳语,耙梳错综复杂或混吨不明的人际关系,发掘或隐藏流通的渠径,找出或销毁不应存在的人证、物证、事证……等,才是这群灰衣影子专精的领域。

在调查绣娘的背景上,卢荻花算是碰了个软钉子,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两者虽无直接关联,但她不惜甘冒奇险,亲自混进血骷髅的据地取得第一手情报,也能理解成是为了扳回一城,以免“荻隐鸥”颜面扫地,辜负了少主的殷切期待。

情报消化完,正要去翻血骷髅的私人用品,忽有婢子来报,说擅自出庄的末殇大夫与张冲神君回来了,正在外头的哨点待传,请蟏祖定夺,卢荻花才不得不放下这个尚待发掘的大宝藏,回院里见人。

——之所以忽视鬼腰牌之首、浑号“点钢鬼叉”的马白云建议,不去哨点接见二人,盖因“拟神化声”的诀窍与罩门一如变戏法,不怕人多而怕有异声,只消有人投下怀疑的种子,哪怕起于毫末,也将崩如山倒,自应极力避免。

她既不识马某,也不识末殇张冲,难保不会在众人面前露出马脚。

以上司问罪之姿单独会见,明显更为有利,更易于维系“拟神化声”的神奇效果。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俩还真是叛逃,逃成了不打紧,回头救人也罢,想出的法子居然是策反上司……卢荻花越听越奇,但二人与她的下一步不谋而合,恰能合作,于是爽快答应,不想却因此露出破绽。

果然探子忌贪哪,卢荻花忍不住自嘲。

她没贪着返回书斋继续掘血骷髅的老底,却在“唾手可得的完美撤退之法”上犯了贪戒,这比晨起时于镜中偶见的鬓星,更让她觉得自己老了,置于桌底的手悄悄移至腰带上,摸着“点珥鲸须”的系结。

这柄柔韧的异质马鞭她习惯系在裙里,解结即落,足尖一勾便能抄在手里,卢荻花长年佩带,已练至不碍行走、外表全无异状。

被装在麻袋里摸索着搜身时,便将长未及两尺的鲸须鞭夹在腿间,巡哨的鬼腰牌只顾着摸她的屁股奶脯大吃豆腐,俱未察觉“蟏祖”夹带兵器入庄。

“动了杀气。”那嘴角双裂的白面妖人阴阴一笑,居然微微点头。

“看来可以合作。你不通庄外的阵法吧?若有万一,就算乘着马车你也逃出不去。到得那时,我俩可为你引路,你车里挪挪位,载我们仨一程如何?”

卢荻花柳眉一扬,“你不问我是谁?”

“知道是血骷髅的敌人就够了。”二尾妖人指了指自己,和身畔的微拘道人。

“目的相同,便是一路。良机稍纵即逝,你待如何?”

卢荻花没考虑太久。

“成交。我让人去备车,你等速将贺延玉带来此间。”通宝钱庄被灭,是少城主被对反阵营写上檄文的罪状之一,若能救出贺延玉夫妇,不仅能息众怒,连天痴上人那厢也有交待,劫远坪会上如断须于鹤一臂……不,以那厮平庸无能,这差不多是五肢齐断的地步了,届时幕后黑手若不跳将出来,满盘算计将付东流,攻守互易,可有好戏瞧。

“不,你与我俩同去。”末殇袖管微扬,依稀能见袖中的白腻雪肌深处,晃过一抹狰狞的金属流光,应是伸出弩机的箭镞。

“我知道哪里有车。你走前头,说帖随机应变就是,毋须打草惊蛇。”

卢荻花知她是信不过自己,不欲缠夹,爽快起身。

三人出了房门,王士魁当先领路,“白如霜”走在他身后,末殇一手搭着她的肩,藏有弩机的袖管轻抵着女郎胁侧,专挑僻静的檐廊快步疾行,不多时便至方骸血院里。

王士魁制服了院外看守的鬼面武士,挑了两人中个儿最高的,拖进树丛一阵窸窣,毛手毛脚地剥了昏迷武士的外衣和面具。

方骸血院里本没什么人,他是兴起或暴怒时能随手杀人的主儿,就算血骷髅宠信,也挨不住干练的底下人这般消损,索性缺后不补。

贺延玉这些日子未受他折腾,食睡正常得多,原本憔悴的容颜略微恢复,再加上衣着齐整,发鬓经她细心梳理,瞧着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庄娟秀,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一见来的是末殇,“呀”的一声惊呼生生抑在小嘴里,便欲起身,仿佛想与他说话似的,随即瞥见同来的白如霜,眉宇倏又黯淡了下来,不复先前重遇故人的欣喜。

贺延玉被抓来无际血涯之后,屡屡被方骸血干得昏死过去,那会儿被喊来施救的便是末殇,两人早已照过面;末殇对陆明矶说“不曾见得”,本就是推托敷衍的遁词。

贺延玉与他相认后,没提一句当年悉心照拂的恩情,更未指责他恩将仇报,自甘下流,沦为魔头帮凶云云,除了感谢末大夫治疗,便只问陆明矶。

末殇的回复一如对其夫婿,只回说“不曾见得”、“我不知道”。

贺延玉的反应却与丈夫大不相同,没有气急败坏,也未哭哭啼啼,温婉点头,仍是柔声道谢,待末殇为她的私密处细心敷完了药,红着小脸轻按他手背,双掌交叠,直视他双眼,含笑正色道:

“拜托你了,大夫。”

末殇本已被她谢得满心烦躁,说不定少妇痛骂他忘恩负义,心里还舒坦些,再加上她娇红微肿的阴户无比艳媚,酥腻的小阴唇即使饱经蹂躏,充血得殷红一片,却仍仿佛能微微透光,宛若玛瑙;浅润的大阴唇无论色泽形状,都像极了完熟的薄皮甜桃,当真无一处不是粉雕玉琢,既能同理方骸血为何舍不得让她下床,复又难解他怎能舍得如此蹂躏,光这一节便是活脱脱的禽兽畜生,非常人所能为。

他见过的妇人胴体多不胜数,从未有这般怦然心动、嗅之魂销的强烈感觉,烦躁更甚,冷不防被她按着手背这么说,不禁吓了一大跳,本能便欲抽回,却突然犹豫起来。

少妇那温婉的视线穿过了他,毫无疑问将他看了个透,却没有半点看穿他人的傲慢优越。

她是真相信他能、且必定救得了丈夫,已经预视了那个确切会发生的未来,才发自内心的说出这话。

抽手或否认都太失礼了,末殇忍不住想。他不想连这种地方都输给她。

“……换上。快!”末殇面无表情地扔给她一包衣裳,还有一张轻巧的鬼纹半面。

贺延玉动作很慢,就是那种被人服侍惯了的千金小姐,但毫无犹豫停顿,实际上没花多少时间,这点连卢荻花都很惊讶,微露一丝赞许。

“陆夫人,是少城主派我来救贤伉俪的。”

她握着美丽少妇的手,细细抚摩道,“天霄城未能及时驰援贵宝号,实是万分抱歉。”

贺延玉一迳摇头,柔声道:“少主有心。我夫妇二人若能逃过此劫,必定亲向少主致意,叩谢她的救命之恩。”

忽听院外有人大喊:“蟏祖!蟏祖!”

由远而近十分匆忙。

另一人从反方向呼喊而至,语带埋怨:“这儿也没有?会……会不会在里头?”指的自是方骸血屋里。

院内四人无不凛起,王士魁悄悄摸近院墙,以备两婢一有动静,能以最快的速度一掌一个,打晕了事。

先前那名小婢“呸呸呸”连啐几口,似觉晦气,哼道:“去里头做甚?是人都不去!赶紧到别处找,莫让血使大人等上。马车入庄了么?”

后一人道:“三里哨传来的消息,这是要到了罢?哎呀别说了赶紧找去!”转瞬间便去远了。

王士魁蹲在墙底,下巴都掉在地上,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发抖。

血使大人回来了。

血使大人回来了……血骷髅回来了?他妈的她这会儿回来做什么?妈哩个瓜瓜鸡!

屋内三殊面面相觑,卢荻花统领组织惯了,决断极快,肃然道:“你先前说的马车在哪儿?”是要抢先冲出去的意思。

末殇摇头,“来不及了,三里哨传的消息,这会儿肯定已入庄,待钟响——”

语声未必,院外果真响起悦耳的钟磬之声,叮当铮𫓽远近相连,击鼓传花般一路迤逦,次序井然,十分动听。

卢荻花一怔,登时省悟:“是了,就位者击磬,这不只是传讯,也是各归岗位之人的整理传报;钟磬声断在哪处,便知是何人、何司未到,与本城的迎敌警鼓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比凭簿点兵更有效率得多,天霄城的防务颇引此为傲,不想这魔窟的构建者亦有同样的思路眼光。

“……你去见血骷髅。”磬声渐远间,身畔的末殇飞快接口:

“我有个主意。”

卢荻花单膝跪地,俯首对正大堂居间的虎皮交椅,听着背后鬼面侍婢们的低声笑语,颇有些哭笑不得。

那裂嘴敷粉似的鬼大夫说“大堂那儿有辆现成的马车”,她总算是看到了,漆黑结实的四乘大车正停在堂外,血骷髅却迟迟没下来,侍婢捧着清水布巾,流水价的朝马车处来来去去,合著血骷髅就在车里洗浴更衣,卢荻花都跪了快一刻还没见着人。

根据婢女们窃笑着互咬的耳朵,说车停那会儿,里头的两个人都是光溜溜的,血使大人还在叫,听得人下边湿透,从没听过血使大人叫得这般酥麻婉转,当真是好听极了——

小妾出身的卢荻花不怕听这些,只没想到血骷髅手下的丫鬟如此开放,此地果真是魔窟,常人断难久待。

她们还形容车内男子的阳物有多吓人,裹满的白浆有多黏腻浓厚,怕是把血使大人肏得麻透了,才能磨成这样,说得卢荻花都想看看忒厉害的鸡巴。

可惜那位“公子”在马车抵达之初、针砭完血使大人之后,就被锁到了血使大人院里去,交待丫鬟们服侍他沐浴更衣,血使大人晚些要与他一起用膳;与其说犯人,听着更象是客人。

卢荻花失之交臂,感觉有些亏了。

又过了盏茶功夫,戴着兽骨头盔的女郎仅披了件茜素红的大袖衫,腰间随意以绸带打了个松结,行走之际修长的裸腿时不时露出襟衩,女魔头也毫不介意;趿着缎鞋的脚掌虽长,足形却十分姣美,肌色腻白如乳,瞧得人难以移目。

这身打扮委实过于家常,若非头上那顶狰狞骨盔,便象是哪个闭门谢客、准备歇息的花魁,很难想象是屠了十三家武林派门的幕后黑手。

白如霜是非常惧怕血骷髅的,卢荻花回忆着少妇魂飞魄散却又苦苦忍耐的无助模样,俯首颤道:“属……属下参见血使大人。”

“起来说话。”女魔头不只声音,连斜倚的坐姿都十分慵懒,看来被那车中少年肏得腿软的传言不假,非是怀春少女的臆想。

卢荻花没敢拿正眼看她,但馀光匆匆一瞥,总觉得兽盔下露出的尖颔嘴型十分眼熟,她确定自己看过这张脸,不是最近,而是在——

“……好了,就先这样罢。我乏啦,明儿再说。”

女魔头听她扼要地报告完,扶着侍婢起身,迈步时的微妙迟滞不仅不碍诱人韵致,反促人想象她腿心子里的酸麻,但血骷髅似乎无意休兵,随口吩咐:“传膳之后未得召唤,谁都不许来扰我,听见了没?”却是对婢子说。

她虽问了少主对口谕的反应,明显对卢荻花的答复不感兴趣,思绪飘荡,有耳无心,聆听不过是虚应故事,权作统御手段而已,以免下属存了侥幸,日后办差便未必尽力尽心。

虽不紧急,垂问的毕竟是军情,两人说话时血骷髅摒退闲杂人等,只留一名婢女随侍,业已扶着她同去,这点也算是帮了卢荻花大忙。

这女魔头连背影身形,都令她莫名地生出熟悉之感。

卢荻花一待主仆俩相扶着穿过吊帘,立时闭目垂首,从记忆中唤出那名与血骷髅像极了的人,轻按扶手,袅袅起身。

行经外侧的僧帽椅,随手拎起搁在上头的双层斜飞凤帔披上肩,撕开裙衩,露出裸腿几至髋部,再戴上鬼纹半面——血骷髅平时不戴兽盔,乃以与婢女同款的半面掩脸——跨出高槛时,已化身为无际血涯的主人。

重新涌入院中整理马车的婢仆们纷纷俯首行礼,卢荻花傲然道:“都下去罢!未得召唤,谁都不许来扰我,听见了没?”

声线几与方才血骷髅一模一样。

兽盔内藏有变声的机构,无法听见女魔头的原音,但卢荻花的口吻实在模仿得太像,加上走路、挥手的姿态气势就是血使大人本人,谁也不曾稍稍起疑。

“你、你,还有你留下,其馀都出去。”众人无不依言而行。

被指定的三人当中,两名鬼面侍婢爬进了车厢里,另一名高瘦的鬼面武士赶紧将解下大半的缰辔七手八脚套回去,然而不知是天生手残,抑或不通马性,半天都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

天霄城多产良马,卢荻花及笄前便能在马背上翻转着玩儿,接触马匹的时间不比人短,赶紧上前接手。

车内扮成侍女的末殇解下半面,将拢在前头遮去口裂的浓发拨回颈后,探头低喝:

“王士魁你别添乱!让她弄就好,你去把折阶收起来!”

卢荻花套好了两匹,忙把最后一匹马的缰辔整理起来,低道:“时间不多了,血骷髅若回院里,只怕要露出马脚——”

末殇心底喀登一声,面色沉落:“你翻了她的书斋?”

卢荻花一耸肩,手上的活儿做得飞快,满脸的不在乎:“细作不就干这个?”

王士魁眼见两人又要杠上,急得打圆场:“不是,好端端的二位——”

收起折叠踏阶的手忽被人抓住,却是为血骷髅驾车的老车伕。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料不到此间竟还有人。

黑衣老人身材矮小,约莫卸了缰辔便在矮树丛里觅地而坐,背对院子喝酒,诸人进进出出,却无一见得。

末殇一使眼色,卢荻花摇身一变,转出车侧时已充满迫人的女王气场,修长的玉腿歧出高衩,单手插腰,冲着老人道:“你在这里做甚?还不滚了出去!”

老人微眯起眼,似乎有些迷惑似的,不住上下打量女郎。

他手劲极大,王士魁的腕子被箝得隐隐生疼,若运起新得的千灯手功劲自能抵御,但他对这门天上掉下来的神功颇有心魔,也恐激起老人疑心,或将杀人,忍着疼痛不敢挣扎,只频频咧嘴呲牙。

卢荻花心里着急,眼下只有她能套车,偏偏耗在这儿,如何是个了局?情急神分,突然间露出了原本的表情。

虽只一霎,老人浊眸圆睁,冷不防去掐王士魁的脖颈,出手如电,竟也是会家子,而非普通仆役,口中咿咿呀呀叫了起来,张开的嘴里赫然不见有舌头!

末殇蓦然省悟:“……他是聋哑人,听不见你说话!”

听不见维妙维肖、几可乱真的嗓音和口气,“拟神化声形为下”的神技登时失效,所幸老人喉音喑哑,聋子又拿捏不准音量的大小,尽管已奋力出声,并未引起多大的骚动。

王士魁见局已破,运功将锁于喉间的枯爪扯开,猛将老人推出!

前日一掌轰死马的惨状这两天夜里都没放过他,微拘道人屡屡梦见人马残尸拉耷着来向自己索命,拖着一地肝肠血污,害他连客栈厨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都见不了,遑论入口。

这一推只用三成力不到,老人下盘一立,铁臂复来,死死箍着他的腰,怎么也挣不开。

“……行了!”卢荻花终于套好了马,撑臂跃上辕座:“要走啦!快些上车!”

“……王士魁!”末殇大叫。

道人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别管我你们赶紧走”这种话,奋力扯着紧抱腰际的老头儿,几欲哭出:“大爷……不是!大爷你行行好……放手!别逼我……大爷你放手……放……求你了大爷……放手!”

蓦听噗噗几声,老人臂箍一松,软软靠着他瘫滑倒地,差点把高瘦道人也一并拖倒,背门上插了整列三四枚小箭,直没至羽,却是末殇所发。

“上车!”

四乘大车极难掉头,前头卢荻花操控缰绳吁吁有声,半天没见动静。

王士魁腿都软了,背倚车厢勉力攀起,忽听一声清叱:“奸细……哪里走!”

茜素红的锦绸大袖衫猎猎作响,女郎袍底竟是全裸,雪白的大长腿凌空虚点,手中鹰喙大枪急转如旋风,赫然是头戴兽盔的血骷髅!

末殇照准她雪酥酥的平坦腹间,将剩馀的弩箭一口气射空,无奈在急转的鹰形枪尖之前,火星都没能多擦亮几点,长枪连砸带铲,“喀喇!”一声巨响,搅碎了半边后轮,车厢都差点给凿下一片!

车内,贺延玉被轰得先弹撞后趴倒,惊呼已教血骷髅听了去,俏脸益寒,提枪“泼喇!”捅穿车厢,峻声娇喝:“都给我滚下来!”

馀光瞥见一旁的瘦道人,冷哼:“张冲!连你也要背叛本座?本座不待见你了?”

王士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趴跪于地,颤声道:“不、不是……小人……小人不敢!是……是大夫,是末大夫指使的小人……血、血使大人饶……”

唇齿磕碰太甚,“饶命”二字都说不完。

血骷髅怒意更甚,她一进书斋便见满地狼藉,什么簿册机要全给翻了出来,省起那白如霜有些怪异,越想五官形容越对不上,这才舍了闺房锦榻上洗得香香的赵阿根,提枪追了出来。

岂料不只白如霜是外边潜入的细作所扮,披上她褪下的凤帔李代桃僵,连贺延玉也在车里,苦心栽培的“瘣道人”张冲亦是叛徒,不惜重金礼聘、奉为上宾的末殇更是主谋——女郎气都不打一处来,春宵被扰的扫兴与愤怒凭空增幅了数倍乃至十数倍,鹰喙大枪拔出再刺,大吼道:

“张冲!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车里的人给我拖将出来,本座便饶了你的命!但那冒牌货要留给我……张冲,你再不站起来,莫不是要本座捏碎了你的本命珠!”

“饶命……饶命……”高瘦道人吓得蜷成一团,涕泪横流。

血骷髅戳纸片般将车厢一侧摧毁大半,车内贺、末二人连稳住身子都难,前头四马蹬蹄跳立,卢荻花握紧缰绳拼命安抚,百忙中馀光一瞥,赫见方才那老车夫不知何时爬到车底,紧紧攀着另一侧的后轮,就这么断了气,背插弩箭的身躯顿成车挡,无怪乎她如何控缰,试图掉头,车厢始终有一侧不动。

后头血骷髅像要在厢板上扎出高瘦道人的轮廓般,戳得木屑纷飞,始终不见王士魁起身,益发恼怒:“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起来……杀你用得着心珠么?枉费你师父的‘张冲’之名!真真废物——”

“……我就不叫张冲!”

道人抱头发抖,不住听着“张冲”二字冲撞耳膜,越听越怕,越怕越怒,想自己已如此卑微,怎么连个名儿都保不住;要做什么人、还能不能做人,全由他人决定,悲愤至极,不知哪来的血勇冲上脑门,豁了出去一把挣起,掖住刺入车厢的枪身,嘶嚎中隐带哭音:

“我……道爷名叫王士魁!这名儿不是师父给的,我一生下来爹娘就叫我王士魁!不是张冲……才不是张冲,去你妈的张冲!是王士魁!老子他妈的叫王士魁,不叫张冲!”师父说他名儿里现成有个‘士’,也不计较是不是块材料,收着打杂呗。

“我没用,我废物,没用怎么了?废物怎么了?就不配活着么?你们个个志比天高吃香喝辣,我也没碍着你们啊!我在泥地里吃点残渣碎屑不行么?非要逼我杀人逼我肏屄,我做不来禽兽还不行了?”

王士魁哭着大吼:“我肏你妈屄!”

血骷髅运劲一夺,居然纹丝不动,见他握着枪身的指掌间隐迸金芒,分明是运使《千灯手》的征兆,心觉有异,一按机括鹰翼开展,“泼喇!”自道人身后刮削而出,割得他肋下鲜血狂喷,伤口又深又长,总算夺回兵刃。

王士魁吃痛,背门本能一顶,千灯手的精纯功力之所至,“砰”的一震车厢微微弹起,差点便能轧过老人之尸。

卢荻花眼前骤见一丝希望,一边甩缰催马,边回头叫道:“再使点劲……快过啦!”

血骷髅攒枪疾刺,王士魁拔出鬼面武士的腰刀格挡,但他本就不擅刀法,单刀又无蛇钩蜈剑的弯巧,招式上的凌厉处全施展不出,受限资材拙于应变,到后来已算不清楚被刺了几枪,伤成什么模样,索性扔了崩口扭弯的单刀,使尽馀力抓住长枪,伴着血骷髅的推拔无果背撞车厢,一下、两下……每回的撞击都让车轮弹高一些,末了“砰”的一声终于碾压过去,只剩三轮的残破车体骤然驶动,猛向外头冲去!

“哪里逃……快拦住车,快些!”

闻声而来的鬼面武士试图围上,却哪里拦得住四乘健马?

血骷髅本欲追去,无奈枪被瘫坐的道人掖着,奋力一夺,凭着旅力连人带枪将他拉起,两人使劲掰扯,不知不觉在原地绕起了圈子;血骷髅正觉不对,蓦地王士魁把手一松,整个人乘势飞旋而出,不偏不倚撞破疾行的马车厢底,轰然滚入!

(不好……岂非是我助了他一臂之力!)

血骷髅悔之晚矣,但轻功是追不上四匹放蹄快马的,况且车厢后半几乎毁去,仅馀三轮,重量大减,拖行间几欲飘起,虽有翻覆之虞,速度无疑较原本更快,已然追之不及。

剧烈弹动的半截车厢内,末殇捏了捏道人的人中,后者面色灰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睛。

末殇本想骂他,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哼道:

“你是赶上了啊。”

道人咽了咽唾沫,咧嘴憨笑,尽管瞳焦渐散,瞧着居然有几分得意似的。

“不是……没有道爷指路,你丫出得去么?”

末殇按着他鲜血汩出的几处腹创,莫说止血,他连痛觉都没了,咬牙道:“讲话不客气起来了啊,你丫是谁?”

王士魁呵呵傻笑,声息渐渐低落。

血骷髅并未放弃,拖枪飞掠,扬声厉喝:“拉绳拦下!走脱了一个,你们全都要死!”声音越来越远。

卢荻花回头哼笑道:

“我们先走啦,就此别过!血使大人还请留步——”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向前一倾,后半截离地飞起,凌空翻了大半圈,轰然砸落在地!

末殇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或许有大半个时辰,或仅有一霎……但他知道不能躺着不动,忍着强烈的晕眩和呕吐之感,奋力撑起。

不远处王士魁趴在看似车厢残碎的破片堆里,身下压着的似乎是陆明矶的老婆,但这个姿势将加速他失血流出的速度,不用盏茶工夫道人即能凉透,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假装白如霜的女人他还没看见,或许在翻车的瞬间逃了?末殇无法确定。

血骷髅拖着鹰枪走近,明显放慢了步伐,反正已然不急,漫天黄尘间看不清兽盔下的唇颔,想必不是笑得狰狞,便是笑得得意。

原来那边是庄子的方向——末殇借此辨别方位。想逃,这是无论如何也须弄清楚的重要情报。

但瞥见踏过一地断面利索的马匹尸块的那双鲛皮乌靴,以及那份“啪唧啪唧”踩着血腻响的桀骜不驯满不在乎,二尾妖人的心沉了下去,逃脱的希望顿时从“稍嫌渺茫”,转变成“毫无机会”。

方骸血回来了。

“谁说要走的?”

面色苍白的瘦削青年拗得指节啪啪作响。

他一出手便将头马分成了两丬四块,脏腑肚肠喷泄一地,其馀三匹或拖倒或折足,急停顿止的巨力将车厢掀翻过来,四人连反击都没机会。

正面打败“金罗汉”陆明矶的实力就是如此,丝毫不讲道理,人力绝难抗衡。

末殇所有计画包括备用的那几个,全是为了避开这人。

就算对上血骷髅,二尾妖人也不觉得只有死路;女魔头是能谈的,毕竟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有欲望就能被满足,就有谈出结果的机会。

只有方骸血不能。他是一片虚无,人形不过是层皮罢了。

连禽兽都算不上的东西,完全无法说服,但凭武力压制又毫无可能,非避不可。

方骸血停下脚步。末殇恍惚中嗅到了野兽的……迟疑?

那个目中无人、不听人话的方骸血?简直是不可思议。

连血骷髅都察觉了青年的异样,停下脚步,诧异回头。

簌簌落下的黄尘木屑中但见一人,缓缓自庄子的方向行出,微微举手,怡然笑道:“我没来得及说,现在还让说么?我要带他们走,每一个。方便的话,也有劳二位随我走一趟,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好酒好菜,听说饭很好吃。”

他的声音听着很温和,令人讨厌不起来,但那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礼貌仅是他个人的坚持而已,不表示可以说不。

而方骸血的口气,象是在嚼着他的血肉。

“赵阿根!你为何会在这里?”

(第八卷完)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