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花岗岩城墙伫立在山另一头的远端,从黑褐色大地与剑峰层层叠叠过渡到褪变为枯黄色的旷野上,数千人如蚁群迁徙,蜿蜒的尾端消失在擎天的铁爪剑峰之后川流不息。
数十支旌旗之中,唯有血龙鹤立鸡群,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就连考德温的高塔蓝枪也似匍匐在龙首之下。
回到人类界域时,他们升起了考德温的旗号,这表示尊贵的王室正在队里。
侠义骑士们纷至沓来,激动地拱卫那支高塔蓝枪,因为他们大部分人由生到死都未必有这个与考德温同旗的殊荣。
当所有人发现那是摩恩城的公主时,都沸腾起来了,纷纷围在她的身边,许下诺言、献上忠诚,以求同分这莫大的荣耀。
哪怕只蹭到一丝,那对他们来说也是无上荣光,值得铭记一生,光耀门楣。
那名公主斜坐在神骏的白色高头大马上,灰色长发侧落于胸前,身姿优雅,神情庄严,正如少年骑士们想象的那般美丽。
在公主身边还有一位高挑的女骑士,红发绿眸,面容如雕塑般冷酷,骑在马上仍不忘警戒,正是有她保护,公主才没有被这些粗鄙武夫冒犯。
“不可冒犯殿下尊驾,请你们立即退离!”
少年骑士不服道:“我需要走的时候自然会动腿儿,不用你说!请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摩恩有红毛骑士,而且还是个娘们儿!”
女骑士眉头一皱,就想还口,而从焦点变成旁观者的公主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纠纷,这时只听见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那是你孤陋寡闻了小子,杜瓦林家世代尚武,传承已有数百年历史,可不是你那起家不过三十年的暴发户可比的,所以闭嘴吧。”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去,一名威武雄壮的金发骑士策马而来,他看上去似乎饱经风霜,经过许多事情磨砺,身上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质。
公主脸上露出安心之色,女骑士沉默,少年骑士则慑于对方那强大的气场。
“阿塔诺大人!抱歉!我为自己骄狂的言行感到羞愧,那不是一个骑士应该做的,十分抱歉!”
少年很快便认出了血龙家族的骑士,并诚恳地下马,立剑半跪着表示认错。
辛娅见康诺特看了她一眼,似在询问,她微微摇头,表示无意追究。
此时,公主才反应过来,略带责备地说:“我希望你能像绅士一样礼遇淑女,而非针锋相对。”
少年骑士脸色涨红,但在康诺特的注视下还是勉强地低头:“是的,在下惭愧,不该如此冒犯您身边之人。”
“你们为何突然出现?”
辛娅以为对方是在家长的指示下来拥立公主的,可没想到事情并非如此。
少年骑士说:“前两个礼拜日有兽人劫掠了附近的村庄,我们正准备剿灭那些可恨的怪物!”
一听对方提到兽人,两女顿时露出异色,特别是公主殿下。
“兽人?”
“是的!”少年骑士低头行礼。
“我们刚从铁爪山区回来,请问这里经常有兽人出没么?”
“是的,兽人正是来自铁爪山区!虽然各大要塞封住了山区连接王国的关键要道,但总会有漏网之鱼绕过封锁从山上下来劫掠我们的村庄,我们每年至少斩杀了数百个邪恶的绿皮怪物!”
公主轻轻抿唇,辛娅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她害怕兽人乃至所有绿皮。
现在有些麻烦,他们才刚回到国内,所有人都为摆脱了那些绿皮噩梦而欢呼的时候,现在竟然又出现了绿皮出没的事情,这真叫他们感到绝望,那些绿色怪物似乎如跗骨之虫一般难以摆脱。
看起来他们应该无视当地的麻烦,尽快返回王城,可如此一来就会对这支王师的声望造成打击——他们背弃了保护弱小的誓言,也没能尽到应有的义务。
最糟的是他们此刻正打着王室的旗帜,有无数只眼睛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倘若真做出不义之举,那造成的恶性影响必会迅速扩大。
辛娅开始感动棘手,她知道公主性格软弱,会做出何种选择。
她可以想象侠义骑士们怀着敬仰的心情前来侍候王室——骑士中的骑士,可没想到高贵的骑士代表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尚,他们会有多么失望?
这是可想而知的。
面对着满脸敬意与狂热的少年骑士们,妮娜抿着漂亮的粉唇,感到非常为难。
康诺特很想代她做出清剿绿皮的决定,尽管这可能是当下最为适当的选择,但他身为臣属不能逾矩。
这正是他古板守礼的特点,如果托林还在,他才不会管那些负面的影响,一定把公主哄得高高兴兴然后完全架空她表面上的权力。
公主现在的权力是康诺特甘愿付出的,骑士团成员们非常清楚:是谁带领他们渡过难关?
虽然听从王的号令是骑士应有之理,但大伙总会下意识依附更有威望之人,而非一个懦弱的女子——即使她有着尊贵的身份也不会改变这由下而上层层示忠的底层逻辑。
“没想到竟会在边远之地见到殿下尊驾,刚才听到您出自铁爪山区之言,想必您也是狠狠地教训了那些绿皮怪物吧!一想到这里,实在是让在下心潮澎湃,恨不得永世追随您共荣!”
妮娜白皙的面容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辛娅自她十二岁便陪伴她时,只见她接受各种严苛的宫廷礼仪教育,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尴尬害羞,可以想象,公主那藏在鹿皮高筒靴的脚趾已经不安地扣动起来了吧。
“嗯……”
公主殿下美丽的微笑有些不太自然,但少年骑士只当她是礼貌谦逊,丝毫没有看出她的窘迫,继续说:“之前王城发出绿狩令之时,我还在跟着父亲追踪几只零星的哥布林,唉,现在想想自己竟然因为一些小打小闹而错过了加入您这支伟大之师的机会,实在是叫人惋惜啊!故而这次,我,斯特林家族的兰斯愿侍奉在您左右,请您应允!”
兰斯单膝下跪,低头诚恳地行效忠之礼。
这一幕来得有些突然,妮娜愣了一下,不过好在这种事情也不算少见,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作为一名公主,在宫廷时也有许多贵族把家里的年轻人送来当她的侍从。
不过那些男人都被辛娅挡回去了——不得不说辛娅真的很强,这位女骑士用纯粹的武力击败了每一个想要接近公主的贵胄,少年们感到无地自容便纷纷自离。
妮娜其实是个颜控——这也是她讨厌逐枭的原因,倘若逐枭是个非常帅气的王子殿下,那她说不定会留在血手部落。
眼下面对兰斯的效忠,她顿时忘记了绿皮出没带给她的恐慌,开始又生出了作为公主的优越感——她是除了国王与选王之外身份最高的人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骑士都以侍奉于王下为荣,她所能赐予凡人的虚荣远比那些公爵伯爵们要大。
公主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兰斯,仔细看,他低垂的脑袋露出头顶和后脑勺大片棕色的短发尖儿,即使低头也十分突出的高挺鼻梁,宽厚的肩膀戴上了单片肩甲,缝制了铁甲片的棉服被肌肉撑起,看上去颇为健壮,一只抬起的大腿在皮裤的包裹下紧绷,表面还勒出几条褶皱,侧面微微凹陷映出上下饱满结实的肌肉。
不同于康诺特那种给人压迫感的虎背熊腰,兰斯的身材既有力又修长,十分美观。
妮娜挺满意兰斯的外表,不过她矜持地说:“你受何人册封?”她没注意到辛娅不悦的神情。
兰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恭敬地说:“在下并未受到册封,还是一名侍从,因为我想拜在最尊贵之人门下,所以我没有接受父亲的册封与神甫的洗礼。”
妮娜忍不住轻笑,可辛娅和康诺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不屑之色。
“那我现在就以考德温的名义——”
“——咳咳!殿下……”
在兰斯期待,与周围见证者的羡慕的目光中,还未等公主殿下言毕,辛娅便匆匆打断。
妮娜疑惑地看向辛娅,却见对方满脸不悦,顿时尴尬起来,“啊……那个……”
兰斯刚疑惑地抬起头,就听见辛娅说:“由王室册封的骑士历来皆是女神认可,或者对王国作出卓越贡献之人,因此册封一事不可轻率。不过骑士也并非只有王室才能册封,不必太过看重虚荣。念在你忠心可嘉,这位斯特林家的义士可暂随尊驾身后。”
兰斯顿时不服,“我以为区区一名侍从不该如此僭越?”
辛娅冷笑,“说的正是你自己。”
见女骑士三番两次阻拦自己,兰斯心中盛怒,先对公主表示歉意,然后起身拔剑。
“我要和你——”
决斗,还未说出口,康诺特就叹了口气,出面制止。
因为他看见妮娜不知所措的样子,已经没办法处理眼下的场面了,而若是放任事态继续发展的话,两人决斗必有一人死亡,这是刚刚经历了磨难的康诺特不想看见的。
他们已经有很多正义的骑士永远留在了铁爪山区里,他们付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非常令人难过,但是他们成功地击败了兽人,保护了公主殿下,这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眼下这两个人竟然因为争宠而爆发一场流血冲突,康诺特觉得十分可笑,这场争斗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有对他来说才是这样,大部分人都是追名逐利的,即使是辛娅,不在乎头衔领地,也会因为在乎妮娜而不惜一切。
康诺特想要安抚两人,他先对辛娅说:“杜瓦林爵士,公主殿下即将回宫,此刻不宜生变,请你克制一下。”
辛娅冷着脸,淡淡地说了一声:“嗯。”但所有人都见到那只拔剑的臂铠又收了回去。
她面上不说,其实也是非常尊敬康诺特的,他带领骑士击败兽人以及一丝不苟、严正守礼的态度所积攒的威望已经深入人心,即使是桀骜的辛娅也会下意识重视他的话语。
辛娅已经收手,康诺特又对兰斯说:“杜瓦林先生。”
兰斯则比辛娅更加尊敬康诺特,“您太客气了!叫我兰斯就好!”康诺特最近晋升成了伯爵作为一名有地领主,他的家徽和形象遂被各个家族收录进贵族谱册,以供后人认识。
康诺特说:“王室的确不可轻率地册封骑士,请你理解,不要和杜瓦林爵士生隙。”
“在下不敢!哦不,在下明白!”兰斯应得有些勉强,面上还有不服之色。
康诺特继续道:“但是一名优秀的侍从也理应得到册封,不如这样,你便跟随尊敬,回到王城后,我再正式册封你为骑士,你看如何?”
兰斯露出意外之色,他并没有按照传统去到康诺特的家里当牛做马,没想到即使如此,对方也愿意册封自己,这种提携自己的行为可以算半个义父了。
他其实还有些不甘,最理想的情况肯定是成为公主的骑士,因为这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巨大的名声,等于在权力之路上走了捷径,不过现在看来事不可为,既然如此,不如答应康诺特,也不失为一条好路,毕竟由康诺特来册封自己,也比父亲花大价钱找一个显赫贵族来册封要划算得多。
想通关节之后,兰斯抚胸弯腰,“在下遵命。”
于是康诺特便顺利地解决了辛娅和兰斯的争端,随后反应过来的妮娜也并未在意他的逾越,而是夸赞他及时出面处理了麻烦,其他人见到康诺特从容有度,也愈发尊敬。
看起来康诺特平白花费声望册封了一个不认识的乡下贵族,似乎有些亏?
康诺特笑而不语,权力之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