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又一支队伍出现在酒外,陈冲受胡义之命把他的老部队找来了,友军王朋连。
酒站的小小破烂连部里,破方桌边上刚好坐了四个人,三个连长一个指导员。
这感觉……庙小和尚大,蓬荜生辉!
反客为主的高一刀依然坐在上首,黑脸膛宽肩膀两个强健手臂撑着桌边,首先面对侧面的王朋道:“王连长,我高一刀是个直人,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说正事。我们的想法陈冲都告诉你了吧?”
王朋也收起了微笑,正色道:“我连队伍都直接带过来了,当然就是同意了。咱们没必要兜圈子,别拿我王朋当外人。所以……我就先说吧,这次我不是来帮忙的!”
见桌上三位全有点迷茫,王朋一笑:“帮忙我还怎么拿东西呢?人说……未虑胜先虑败,但是咱们情况特殊,这事得反过来,先虑胜。如果打成了,粮食我要四成,否则这个险我不想冒。如果你们同意这一点,其他都好说。”
谁都没想到,王朋直接亮底牌,这样一来就省下了费事,大家全有了底,高一刀一拍桌子:“爽快!我也跟你直说,谁的队伍就是谁的队伍,只配合,不掺合。但是指挥体系,还是要适当创建一下,我高一刀不才,暂代个营长,王连长你任个营副,能委屈一下么?”
王朋心说好么,你更爽快,犹豫道:“可你说只配合,不掺合,各管各队,又怎么能方便指挥?”
高一刀呵呵一笑:“这个,你得问问咱们的胡参谋了。”
胡义呆呆眨巴眨巴眼,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出来个指挥部了,正在看过来这二位,一个图名,一个求利,眨眼就成了一丘之貉,营长营副了这就当上了?
好吧!
一张地图随即被铺在桌面上,这地图是胡义的,缴获鬼子那张,比较详细,不但有鬼子做的标注,同时也有很多胡义自己用铅笔做的标注,斑斑点点,符号图案以及连线,很多记号高一刀和王朋都看不懂什么意思。
胡义开始介绍转运仓库的位置情况,敌人运粮队的规模配置,行进路线,间隔时间。
接着说了高一刀想出的那个釜底抽薪之计,开始研究,营长营副和参谋,三个人或坐或站,或踱步或喝水,时而交谈时而争吵,围着这张桌子开始了热烈讨论。
秦指导员这门外汉成了一个专心的看客听众,坐在板凳上抽烟。
商议定计好,二连离开了酒站,渡河向南出发了,王朋连随后也离开了酒站,他们按照九连给他们提供的翻山路线出发,要事先去勘察梅县以东的公路情况,然后于第六天到城北三岔路口与二连和九连汇合。
目前九连算上连长和指导员总共二十一人,这样一来,九连形成了简单机构,九连连长胡义,指导员秦优;四班四人,四班长陈冲;九班十五人,九班长罗富贵。
马良刘坚强和石成,以及他们手底下那几瓣蒜全成了九班的大头兵。
罗富贵那挺只剩两个半弹夹的机枪已经没法作为中坚力量使用了,胡义这机枪手出身的人受不了没有强火力支撑的感觉,于是他下令所有三八大盖备弹一律一百二十发,封藏的五十六颗掷弹筒榴弹全被取出来带上,在关键时候能成为新的火力中坚。
…………………………
阳光又高又远,显得很小,显得很凉。风萧萧,漫卷着枯黄,掠过荒芜的山岗。
听到了懒散的脚步声,河边的胡义扭头,看到了正在接近中李有才那张笑嘻嘻的脸,摆在驳壳枪手柄附近的手自然垂下。
狗汉奸把墨镜拉下来一些,露出他的眼:“你居然还活着?”
“失望了?”
“当然失望!你死了我得多省心,又找我干嘛?”李有才来到胡义身边停住,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我想知道县城里有多少卡车,摩托队的规模又有多大?”
胡义开门见山,结果李有才当场跌倒,一屁股跌坐在河边草丛,摘掉墨镜瞪大了眼珠子:“非要作到死是不是?真英雄啊!现如今那城墙上连蚊子都飞不进去,你还敢打?我说胡长官,既然你这么想死,何不死在我手里呢?拎着你的人头我还能到县里立功领赏,你也不用再作了,还成全了小弟我,这不两全其美?”
胡义当场拽出了枪套里那把m1932,打开枪机关闭保险子弹上膛一气呵成,顺手将枪撇向李有才怀里。
可把李有才吓坏了,慌不迭地双手接:“留神,走了火!诶呀我……好险。”
到手后他赶紧把枪保险开了,愤愤道:“不带这么闹的!”
胡义一笑:“我惦记的是往东送粮的运输队。”
李有才举起胡义这把枪往河面上瞄了瞄:“达特桑十八式卡车四辆,九四式卡车两辆,其中一辆据说上一趟运粮的时候在路上被游击队打坏了,还没修好。”
“什么达特桑,九四的?有什么区别?”
“达特桑大点,是运粮的;九四小点,里边是押粮的皇军。你说这区别对你有用没有?”
胡义眨了眨眼,这还真是有用,省得猜哪辆车帆布里是鬼子了:“那你再说点细节。”
“在远处看的话……最大的区别是车后轮,达特桑是两个后轮贴在一起,侧边看起来像是一个,九四卡是前后排着,侧边看起来是两个后轮,懂了没有?看你这笨样儿是没听懂,我给你画……”
“别拿我的枪口画行不行?”胡义当场把枪从李有才手里抢了回来,心疼地吹着枪口上的灰尘。
“一把枪而已,至于这么心疼么。”李有才捡了个树枝,边画边跟胡义说县城运粮的汽车和摩托队状况。
“皇军给我哥李有德赏了个日本娘们,我要有个日本嫂子了,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该!”
“我要离开绿水铺了,你说你是不是该高兴?”
“离开绿水铺?你要去哪?”
“进城。虽然现在还没确定,但我知道就是这几天的事。”
“那以后我怎么联系你?”
“大哥……我就是要躲你这个瘟神才想进城!还联系?我还年轻,以后不要再说你认识我行不行?”
“好吧。”
“那我走了啊?”
“别让我再看见你!”
“放心,以后见你我绕着走,绝对不让你看见!”
下午的晴空,水面的波光,河岸的枯草,微凉的风中,军人和汉奸分道扬镳……
………………
今天,是约定汇合的日子,三个连都出现在梅县城北的三岔口树林,分别几日的三个连长又凑一块了。
高一刀歪坐在个枯树墩上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他打摩托队的战斗经过。
说完的高一刀随即把视线转向胡义:“胡参谋,你呢,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当然是调查运输队和摩托队的事。”胡义自然不会提他领着二十来人的九连在河边睡了好几天大觉,晒了好几天太阳,因为他必须淡化李有才的存在。
接着胡义详细讲了鬼子运粮汽车和摩托队的状况,最后强调两个关键点。
第一,伏击位置越远越好,越荒越好。
第二,第一波火力必须集中打击那辆九四式卡车,因为那车里坐的是押运鬼子主力。
“呵呵,有个参谋就是好办事啊!”
高一刀笑了,提着步枪站立起来:“九连挡头,我掐尾;王朋你居中,那辆载人的卡车交给你了。战斗开始后,我带二连顺公路从后向前顶着打,王朋你负责公路一侧掩护,九连只要一直卡住前路就行,只要我二连打进了车队,就是战斗结束之时。”
话落后,三个连长分别走向三个方向,去收拢各自的队伍。
……………………
这几天梅县附近不太平,有便衣队反馈说梅县以北发现小股八路踪迹。
三天前,城西三十里炮楼报告被袭击,结果派去增援的四辆摩托车半路给手榴弹炸了,四辆摩托被拖回来,报废了俩,两天前,往外地送粮的运输队空车返回时又被袭击,卡车都没什么事,摩托车五辆都有不同损伤。
现在摩托队基本趴窝,十里八乡的全靠这东西救急补漏,没了这个靠腿跑,往往到了现场黄花菜都凉了。
鬼子少佐正在为这事闹心,支援东方主战场的粮食必须得运,山高路远畜力车根本不能指望,汽车摩托都得跑两三天呢。
为此少佐去了摩托队维修场,慎重考虑决定这次送粮的运输队,只能派五辆卡车两辆摩托车,不过,县城里某个仓库大门被打开了,在金属摩擦的吱吱嘎嘎声响中,随后一辆车顶上方有圆柱型金属机枪塔的钢铁怪兽开了出来。
沃尔斯利装甲汽车,原本这辆车是该被抽调走的,可是当时它坏了,所以临时在梅县维修,前些天,它终于被修好了。
所以……这个钢铁怪物被唤醒,它将临时成为运输队的一员,护送那些运粮的卡车……
…………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东向的公路,南侧是平坦空旷的荒原,坑坑洼洼,荒草灌木乱丛丛,公路微微向北转了一个小慢弯,这段路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公路北侧缓坡上,王朋带着他的一百七十多个战士正在对简易阵地进行遮掩处理,这场战斗将以王朋这里的首先开火而发起,因为最关键的目标是那辆载人卡车,要争取利用第一波弹雨把那辆车给埋了!
由这个缓坡位置向西一里远,紧邻公路北侧的一片萧索树林内,高一刀领着他的一百二十多个战士已经躲藏隐蔽完成。
但是战斗一旦打响,二连便会冲出树林,自西向东攻击前进,与王朋连形成交叉火力打击公路上的车队。
从缓坡高地下的公路向东,转过慢弯后大约一里多路远的位置,是九连阵地。
此刻,锹镐横飞,罗富贵,吴石头,还有几个战士拎着工兵锹,正在公路上刨挖出一个横向的深坑。
秦优叼着根烟卷从西边回来了,他刚刚去高一刀和王朋那边分别转了一圈。
“胡义,我听高一刀说……事后的粮食处理各管各?咱和二连也要分开处理吗?”一边说话,同时把王朋还回来的那份地图递还给正在检查步枪的胡义。
“没错,咱们九连单一份,不跟他二连合一起。”
“这……咱是一个团的,干什么还要单分?”
胡义把地图收好了,抬起头看了看皱着眉头的秦优:“我这是给酒站村的那一百多口子要的,如果不是为这,这一仗我都不会出来打。”
秦优听得有点矛盾,胡义这目的是搞特殊化,可他又不是为他自己。
为了酒站村,这个原因让秦优没法说什么了,胡义只在意他看到的,他只关心他身边的,他不是个理想主义,他只活现在,秦优对胡义的认识又具象了一些。
在初到独立团的时候,秦优曾经为了了解九连情况而找过苏青,向这个曾经的九排辅导员讨教,对于胡义,苏青给出了一句话的评价:他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得无可救药!
一直以来,除了胡义对小红缨宠溺些,秦优并没发现胡义任何的自私之处,反而很内敛,从不搞特殊化,更像是无欲无求,而现在,他终于明白苏青那句话的含义了。
自私,未必是在意自己;奉献,未必是在意别人。
……
这是一个下午,凉风吹,枯草摇曳,万物萧杀。
打头的三轮摩托过去了,草丛后的高一刀竖起了眉毛,转眼再朝西看,一溜黑影在远方出现。
一,二,三,四,五,六?不是说只有五辆汽车么?怎么多出一辆来?又加了一车鬼子?不对,头前这辆怎么看着……这什么玩意?
高一刀揉着眼睛,再看,距离又近了些,更清晰的先是出当头那辆车……绝对不是卡车。
沃尔斯利装甲车行驶在最前,随后是四辆达特桑卡车,最后是一辆九四式卡车,相互间隔二三十米行驶在公路上,车队后方一百多米远还不紧不慢尾随了一辆三轮摩托。
五辆卡车车厢都蒙了帆布,从外面看不出货箱里拉着什么,不过最后那辆九四卡车的驾驶室上方,能看到两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和脚架。
王朋皱了眉头,车队已经进入他的伏击范围,但是前头那辆车他没看懂,全车身的金属质感和车顶那个机枪塔让他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时间好奇,仔细辨认出队尾那辆九四卡车,低声向周围传达:“全体瞄准最后边那辆卡车,务必在第一波火力中把它打成筛子!”
在嘈杂的引擎声中,颠簸在卡车内的鬼子们听到车外的远处似乎有人在风中大喝了一声。
然后听到机枪响了,步枪响了,“铛铛铛铛铛”……驾驶室似乎正在被一次次击中,车身似乎到处都在被击中,帆布上连续不停地出现了一个个弹洞,一道道细光柱转瞬使车厢内变得亮暗分明。
子弹呼啸声创造出金属撞击声,身体被穿透声,车内的鬼子有的正在惊慌趴下,有的正在中弹躺倒,两个最靠外的鬼子拎着枪正要从车后跳出去,车身猛地一晃,导致他们直接摔了出去,随后车身剧烈一颠,然后猛然停止,使车厢里那些活着活着死去的躯体瞬间滑撞在驾驶室后的护栏上,惨叫声终于迸发出来……
听起来暴风骤雨般的枪声,高一刀拎着挂刺刀的步枪站立起来,附近的百人多全体跟随起立。
“一排,公路南侧;二排,公路北侧;平行向东,攻击前进。三排搬石头堵路,然后尾随一排,做二梯队。现在出发!”哗啦啦一阵踢踏响,二连战士们冲出树林,在公路两侧有条不紊地形成了两个松散攻击箭头,趟开杂乱荒草越过干涸浅坑,开始快速向东推进。
……
四辆拉粮的达特桑卡车全停了,一溜停在公路上,因为第一波火力完全集中在最后面那辆上,所以这四辆粮车的驾驶员和驾驶室内的助手得以从容逃离驾驶室,拎着南部手枪藏到南侧的路基下,一时惊慌不知所措。
最前头的装甲车也停了,机枪塔开始慢悠悠地旋转,最终朝向公路北侧缓坡上,距离不到二百米的那片正在射击中阵地。
“哒哒哒哒哒”……火舌猛地开始喷涌,机枪塔一点一点地回来扫射,往复不停地制造出一片又一片扇形弹幕,从容地宣示着这个怪物的嚣张。
王朋连的两挺机枪响了起来,两条连续弹道直扑公路上的铁怪物,叮叮当当打得火星乱跳,即便如此,也没能让这铁怪物停止射击,把王朋恨得几乎咬碎了牙,他不明白,汽车都能打穿打坏,这个古怪的车子为什么不怕打?
王朋连被压制了,虽然他们是将近二百条枪,还有两挺机枪,但他们打不起,伤亡了十多个,根本拿公路上的那个铁怪物没辙。
虽然那铁怪物只有一挺机枪,但是这里地形开阔,不知道那铁怪物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子弹,只见它不停扫射,让王朋连冲不得,退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地在阵地上趴着。
鬼子车队在公路上排成了一溜儿,临危代命的鬼子军曹在队末那辆九四卡车后头创建了一个临时阵地,他收拢了路基下的那八个驾驶员,加上幸存的十几个鬼子,又从车里拿下了两挺歪把子机枪和弹药,朝西面猛烈射击,阻挡对方接近车队。
高一刀带着他的二连已经接近到距离车队不足二百米,虽然有草丛有浅坑,但是鬼子那两挺机枪疯狂地打,匍匐前进都得顶着弹雨,接近到这个距离已经伤亡十来个,想对射又没有鬼子那个弹药基数,不得不暂停前进。
“连长,王连长他们停火了!”
“一排停止前进,就在这跟鬼子耗着。三排后头待命。”高一刀拎着步枪猛然窜出坑,横向往公路北侧猛跑。
一片弹雨立即洒过来,打得路面上到处生烟,在子弹呼啸中横穿了公路后,奔跑的黑铁塔一个虎扑滚落在北侧路基下,高一刀当先开始匍匐前进了,十多个战士借着身边稍高的路面掩护,在呼啸的弹雨中跟着连长爬成了一串……
公路两侧的二连正在跟进上来,刚刚进入车队范围,东边就猛烈的出现了机枪响,一挺歪把子扫射着路基以南,装甲车那高高的机枪塔毫不费力地扫射着路基以北,把二连打得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机枪!给老子压住那个鬼玩意!你俩是干屁吃的!”高一刀躲在路上的一辆卡车轮胎后,正在装填他那支打空的步枪。
附近弹雨呼啸,车身被子弹打得噼啪乱响。
“连长,打不动!已经三个弹夹了,不是我没打中,再打我就没子弹啦!”路基下荒草坑里的一个机枪手无奈地喊着。
现在高一刀终于明白王朋为什么停止射击了,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那个铁怪物上头的机枪根本无法被压制,轮到他二连尴尬了。
“那打个屁!停止射击!全体停止射击!捆手榴弹,创建突击组,准备再跟我上!”躲在坑里的战士们开始扯出手榴弹,因为没带麻绳,临时拆开水壶背带,用来把手榴弹束在一起。
………………
由于公路经过缓坡阵地之后往偏北转了个慢弯,所以九连这里视野受限,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九连把鬼子头前侦查的三轮摩托打掉后,小红樱把骑摩托那死鬼子戴着的一副风镜拿过来,戴在头上玩。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担心眼睛里进沙子了!嘿嘿……哈哈哈……”风镜后的漂亮大眼,草丛后的飘摆小辫儿,得意洋洋的无耻笑声,充分说明了这是哪位缺德玩意。
“我就没见你担心过眼睛里进沙子,撑的吧你!”附近的熊在朝她翻白眼。
“管得着么?”
小红缨朝熊得意撇撇嘴,扭头问胡义:“狐狸,这回怎么样?嗯?”风镜后的漂亮大眼故意眨巴两下。
胡义淡淡看了嘚瑟中的丫头一眼:“最近……风沙确实不小。”
“我是问你,我好不好看!”
丫头不再搭理无趣的胡义,竖起耳朵听了听西面坡后传来的枪声:“还没打完?高一刀那么牛,王朋人那么多,这是磨蹭什么呢?”
胡义没搭腔,凭枪声,他觉得有麻烦了。
与此同时,他看到马良正从远处的公路边跑回来,跑得很急,步伐很大,这更印证了想法。
“呼……有个车……铁头蛤蟆眼的,扎在公路上,刀枪不入。离着车队百米多,附近还团着二十来个鬼子,把二连和王连长他们都给打哑火了……那车顶着个脑袋,还有机枪……”气喘吁吁的马良在胡义跟前比比划划。
装甲车!
胡义的脸色瞬间严肃了,在中原战场见识过,那东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器,那是真正的屠刀,曾经让胡义恨得红了眼,白白打空一个又一个机枪弹夹,眼睁睁看着它屠杀一组又一组试图冲向它的勇敢战士,而无能为力!
如果能有一门步兵炮……或者一挺重机枪……可惜!
九连不想上场也得上场了,高一刀和王朋未必见识过装甲车的厉害,他们有可能因为草率而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
距离装甲车东北方向三百多米远的缓坡上,九连战士们隐蔽在枯草从后静静注视着连长,等待即将发布的命令。
胡义把附近的二十双眼睛全体扫视了一遍,才淡然开口:“装甲车早晚会走的,西面摆满了卡车,要走它只能朝东。如果它拐过弯,发现往东也走不掉,就会在这段路上来回折腾,现在我命令:马良,流鼻涕,石成你们三个回坡后去,设法把拦路的那条沟遮盖上,要让装甲车以为那里能开过去,然后在沟里隐蔽等待。”
马良刘坚强和石成三个拎起枪开始朝坡后跑。
“骡子,你往南穿过公路,到装甲车位置的东南方向创建隐蔽机枪阵地等待。徐小副射手,陈冲的四班临时编入机枪组协助,也归你指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一旦装甲车附近那些鬼子试图分散或者朝南跑,把他们压住,用那挺歪把子,摩托车斗里拎来那盒子弹有三百发,现在都是你的了。你只要压住他们两分钟就行。”
“李响。我要你掷弹筒轰的是那些还在喘气的鬼子。一会儿需要射速,你挑一个人给你做装填手,你们四个背榴弹的全都跟上,我伴随观察,咱们一起前出。”
“剩下的人就隐蔽在这,老秦你指挥,在掷弹筒开打之前别开第一枪就行,如果真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你可以征求丫头的意见。”
“好了,现在出发。”胡义扯着步枪背带,匍匐向前,借着摇曳的荒草灌木掩护,朝前方距离装甲车不足二百米远的一个土坑前进。
李响和其余五个战士匍匐跟随。
装甲车东北方向,距离不足二百米,荒草丛生的一处浅坑里,掷弹筒被斜竖起来,五十六颗专用榴弹全部被摆出在附近,按照顺手递送的位置在坑里排好。
胡义半跪在坑中另一侧,隔草举着望远镜,低声道:“目标全都在南边路基下,装甲车二十米范围内,车底还趴着俩……距离估计一百八,西北风。”
”咣啷“——榴弹滑进掷弹筒,李响毫不犹豫扯动了击发绳。
”嘭“——
闷响和淡淡青烟中,榴弹被冲击力惬意地推上了天空,然后因冲力的逐渐衰竭而慢慢划出一个漂亮的小弧线,在最高点悠哉悬停,留恋地看一眼广袤的荒凉,随后变成了自由落体,飞流直下。
”轰“——
望远镜里的爆炸烟尘显示第一枚榴弹的落点仅仅比核心区域稍远了几米,胡义盯着目标方向低声鼓励道:“稍远,不出十米。很好!”
”嘭“——第二颗出膛,装填手得到李响示意,不再等待,紧接着快速装入第三颗。
榴弹刚刚滑落掷弹筒底部,击发绳便被李响扯了,第二颗还在空中飞着,第三颗又出膛跟了上去,与此同时第四颗榴弹又被填进了掷弹筒。
坑里的一组人快速地运作起来,以近乎两秒一发榴弹的射速全力工作。
隆隆爆炸声突然开始震撼起来,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前一个爆炸的烟雾刚刚腾起,后一个爆炸又在附近形成,第三个爆炸又再出现,再继续,最终弥漫成一大片,有硝烟,有尘土,遮蔽了以装甲车南侧的大片范围。
东南方向猛然响起了骡子的歪把子机枪声,朝正在爆炸中的硝烟范围一口气三十发狂扫不喘,接着是四支步枪的快速射击响,参差射击着几乎衔接无间。
秦优还没来得及喊出命令,小丫头在第二声爆炸后就直接开了枪,同时扯着嗓子替秦优朝周围喊了“打!”,让秦优感觉好不噎得慌,被他自己的无奈口水给呛得直咳。
弹片,弹片,弹片,鲜血在硝烟中飞溅,钢盔急速翻滚着跳上了天,爆炸在浅坑中,爆炸在装甲车边,爆炸在枯草从,爆炸在沙土路面。
在子弹与弹片纵横交错的暴风骤雨间,一切都没有意义,硝烟已经弥漫成了一座死亡空间。
爆炸连绵不绝,黑蒙蒙一大片,在远处看起来格外刺眼。
在隆隆爆炸声中,王朋看傻了眼,王朋的阵地上的全体战士也看傻了眼,这是九连?确定不是九团?
我滴个菩萨!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没人性的掷弹?真够败家的!
在隆隆的爆炸声中,高一刀气得红了眼,他不顾附近战士的拉拽,拎着步枪大马金刀站在公路上朝着发射掷弹筒的方向嘶声怒骂。
“胡杂碎,我x你娘!有屁你不早放!现在居然带着你那些龟孙子突然跳出来装大尾巴狼!杂碎!这是我高一刀的战斗!滚你妈个蛋……”
高一刀怒骂不绝,可惜全都湮没在隆隆的爆炸声中,正在远方端着望远镜的胡义无缘听见……
装甲车附近的路基下,有鬼子在呻吟,有鬼子在哭泣,有鬼子在痛苦蠕动。
他们没想到八路会有掷弹筒,没想到八路有了会使掷弹筒的人,更没想到的是这么点地方居然一口气被炸了五十六次,他们自己的掷弹兵都没这样暴虐地使用过,因为他们的掷弹兵老手都很准,而八路这明显是用基数换精度,拿掷弹筒当炮兵使,疯了!
二十多个鬼子活活炸死了一大半,区域太小了,弹着点密度太大了,活着的几个也没有不带伤的,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知道,运输队完了,谁都走不掉,于是装甲车的门开了,然后把两个伤势较轻的鬼子扯进车带上。
在引擎的渐强噪音中,这钢铁怪物终于徐徐顺着公路向东,来到马良他三搞的古怪壕沟路面前,鬼子驾驶员看出了路面有问题,所以他选择驶下道路,但他在惊慌状态下忽视了这辆装甲车有多重,装甲车突然一下陷停了,引擎声猛然变得更大,蓝色烟雾喷出更多,一个轮子在软土中发了疯样的空转,但使这个车轮陷入得更深。
王朋跑上了公路转弯处的缓坡,站在胡义身边往百米多远的那边公路看,咂咂嘴:“它跑不了了?”
“它陷住了。抓紧时间卸货吧。”胡义静静看着公路边那辆疯狂冒蓝烟的装甲车,淡淡答。
“呼——去通知全连,现在就开始卸!”王朋也觉得没必要再拖延,反正那怪物已经没法挪窝。
“胡杂碎!你掷弹筒带了那么多弹药为什么不早说?”高一刀出现了,他现在顾不得王朋在场,黑着脸一边大步走来一边开门见山。
胡义回过头,一瞅高一刀那副怒气冲冲的德行就知道这货现在心里很不平衡,好不容易逮个机会要耍二连的威风给郝平看,结果被残废九连一锤定音,估计他高一刀肺管子都已经炸过了吧?
如果王朋不在场,胡义不介意再说点不要脸的话让高一刀吐血,但王朋在,只好谦虚点:“你看……我这么说行不行,你是主攻,我只是提供了一点火力支援而已。”
其实王朋早知道高一刀和胡义俩货的那点破事了,看高一刀脸色已经由黑变紫了,无奈说道:“胡义,高连长,你们团的事,跟我搭不着,你俩打破脑袋我都不带劝的!不怕你俩笑话,我王朋是饿死鬼投胎,能到这来,纯粹图的得我那份粮,分我那份缴获,过我的没骨气日子,就这么自私!你俩的事能不能等我走了再扯?”
高一刀愤愤瞪了胡义一眼,把拳头松开了:“王朋,放心,我已经让手下开始打扫战场了,三挺歪把子你拿俩,剩下的枪支弹药咱们俩对半分!”
“这……怎么好意思。呵呵……你看这……再说,胡义他……”
“不用担心他!”
高一刀直接打断王朋,皮笑肉不笑朝面无表情的胡义道:“功劳最大,缴获当然得分更多,所以,装甲车是你九连的了!”
王朋眨巴眨巴眼,扭头看了看还在远处突突突冒蓝烟挣扎的钢铁怪物,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因为他不想被胡义看出来他在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装甲车已经陷在路边,但它仍然是个大麻烦,高一刀和王朋都是头回见识这东西,那个大脑袋上长着一挺机枪,这铁怪物想带走是做梦,九连除了用一大坨手榴弹把它炸成废铁没有别的选择。
粮队已经到手了,高一刀把这个不讨好的事情以战利品的名义送给胡义,故意气死他!
他猜胡义也不会去管那辆装甲车了,所以懒得再呆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王朋一起去车队那里收拾战场指挥手下人干活。
胡义仍然站在风里,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的所谓‘战利品’。
胡义一点也不生气,九连现在根本不缺枪,在酒站富裕着好几十条呢;至于弹药,胡义也不缺,眼下只有二十一个人,要那么多弹药干什么?
五十六颗榴弹都一波扔了,都打光了心里清净,省心啊!
只是这装甲车……
和是否勇敢无关,当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就在身边几米远轰鸣,马良刘坚强石成三个九连骨干还是呆呆看傻了眼。
那金属光泽充分表明了它绝对刀枪不入,那深陷泥土的旋转车轮充分证明了这家伙有多沉!
钢铁怪物引擎声突然小了,陷住的车轮不再狂转了,机枪塔旋转朝向近在几米的坑洞侧边,它终于发现了近在咫尺的三个目标。
黑黝黝的枪口开始下压,角度最低到了那三个痴呆目标的头顶几十公分,却再也低不下来,角度极限,“哒哒哒哒哒”……一排保弹板的三十发子弹恨恨全喷出了枪口,在三个痴呆患者的头顶上方狰狞成一大片土雾乱飞!
胡义找到了那辆倒在壕沟的三轮摩托车,摘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倒空了水,抽出刺刀割断了摩托油箱底部的管子,递上水壶接满。
胡义不会开车,但是他知道机枪塔下部的车身平台侧方高位,有个细窄的观察孔,车内的鬼子们在这里听到了咕嘟咕嘟水响,刺鼻的汽油味道突然弥散在车内空间,五个身躯挤在这里,被贴着钢板流淌下来的汽油湿了衣裳。
只倒进了半壶汽油,胡义便收了手,因为他并不是要烧掉装甲车,而是赌装甲车里的其中一人会在烧死前打开门,半水壶汽油进去了,听得到内部有鬼子惊慌叫嚷,金属车门依然严丝合缝。
在胡义点头示意下,刘坚强点着了一根火柴。
凄厉的嘶喊突然打破了荒凉的寂静,装甲车门开了出现一个疯狂奔跑的火人,在一阵清脆驳壳枪声过后,变成了公路边冒着黑烟的静静一堆火……
空气中有汽油燃烧的味道:也有肉类被烧焦的味道,风吹了半天,犹在鼻尖不散。
“哗啦”——重重的落地响,一个大规格弹药盒被装甲车内的胡义扔了出来,落在车门下的草间,接着是第二盒,第三盒。
车外的观众看得瞪大了眼,整整三千发未开封的六五型友坂步枪子弹!
“哗啦啦”——第四个盒子是开封的,歪落在草间,黄灿灿的子弹从盒子里洒落出来,目测剩有二百发左右。
小丫头两眼放光芒地冲过去,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装那些散落的子弹,“还不帮忙?谁也不许说听到没有?就说咱啥都都没捞着!让高一刀那个王八蛋高兴个够!现在先都装包里,赶紧装,装完把这盒子埋了……”
胡义开始拆卸安装在机枪塔内的三年式重机枪,唯一的遗憾是没有重机枪脚架,车载使用的,没办法。
当胡义抱着重机枪汗流浃背地出了装甲车,马良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对他来说这是个崭新的天地,这是遥不可及的高科技,不敢想象能有机会钻进这里面。
他瞪大了眼,流着口水,试坐驾驶位,看不懂仪表也看,扳不明白各种手柄瞎扳,下意识朝车外喊:“石成,石成,快进来看看,开眼了啊!”
石成爬进去了,站上了已经被拆除机枪的机枪塔,又下来,到每个能朝外部观察的观察孔研究,两个土八路在车里感慨地嘀嘀咕咕,胡义认真仔细地检验着没有脚架的重机枪,不抬头对刘坚强道:“到车里去看看,至少以后你能知道该怎么躲着它。”
……
战士们都在卸车,高一刀和王朋站在一起,正在研究下一步的计划。
粮队打下来了,不过,运输问题还是个难题,这是敌占区,就算设法搞来些运输载具,也会是一路风险,推着几百斤的独轮车跑和轻装行军完全不是一回事,俩人都在为此头疼。
胡义不咸不淡地走过来说道:“我有办法让你俩安全把粮运出去。”高一刀瞬间瞪了眼,王朋满脸不相信。
胡义不紧不慢地说出四个字:”借尸还魂!“
三十个比普通坟坑还要深的坟坑,杂乱座落在一座丘陵缓坡后。
这是胡义让九连昨天就挖好的,要埋的不是尸体,而是一袋袋粮,整整四车粮。
王朋建议不要埋成坟地,怕鬼子对这么多新坟产生好奇,只要埋平,再尽量掩饰就可以,胡义和高一刀同意了。
这些粮食就是‘魂’,那么‘尸’在哪呢?胡义告诉高一刀和王朋,‘尸’在落叶村,在李家大院,在李有德的私人粮仓。
王朋倒是知道李有德这个人物,但他不清楚李有德怎能和这件事沾上边。
“你说他?”
高一刀皱起了眉毛,“想得美吧!他李有德是个什么玩意还用我说吗?此粮换彼粮,他能不抽成?我一粒米都不会给那个王八蛋,宁可自己慢慢搬!”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原数换原数。”
胡义在高一刀和王朋身边慢慢踱着步,停下来继续道:“阴历十六,也就是七天后,李有德娶亲,娶的是日本媳妇。”
高一刀眨巴眨巴眼,一时真没明白。
王朋倒是听懂了一些,忍不住道:“李有德是个汉奸,可是娶日本娘们这事……背祖忘宗!他心里肯定也是不乐意吧?这么干不是正好帮了他?由着咱打就是了,娶不成对他是好事吧?”
胡义一笑,“他是不愿意娶,鬼子也知道他不愿意娶,那你说半路要是有人要杀那个日本新娘,鬼子会怎么想?就算你穿着这身八路军装半路去打花轿,鬼子也不会认为你是八路!你信不信?”
二位听众终于懂了,可不是么,最怕出事的就是他李有德,除非他作死不想活了。
“真没想到……胡杂碎,你够阴险啊!”高一刀心说尽管团长不让跟李有德撕破脸,这回老子也不可能跟他原数换原数,日本娘们的帐必须另算!
但这话他可不打算说出来,到时候捞着看,二连的功劳簿必定会更沉。
“阴险的是他,不是我。要不是为了这些粮,我原本想无条件地打他的迎亲队给鬼子看!”胡义恨恨地道。
“你为什么不一起去?”高一刀知道胡义为什么这么说,青山村的庄稼是李有德烧光的,两家有仇啊。
“我没兴趣见他。粮食到手以后,你把我那份卸在酒站,那是我给河对面那一百多张嘴挣的,不只是为九连,所以别在这事上黑我那份。”
高一刀静静看了胡义几秒,忍不住得意一笑,“幸亏你先说明白了,否则我还就是这么打算的,一波全带回团里去,全是我二连抢的!那……一会你确定不和我们一起走出发?”
“你说呢?战利品不是你高营长分配的么?我不琢磨琢磨那装甲车怎么办么?那是九连的财产了。埋好粮食你们就赶紧出发吧,别忘了做出带粮逃走的迹象,收尾的活儿交给我了。那五辆卡车……唉——要是手里能有几头牛就好了。”胡义将目光投向公路上那些汽车,显出一副恋恋不舍的萧索。
粮食藏好了,高一刀和王朋直接带队朝北跑了。
对埋藏区域做了最后掩饰之后,九连又重新回到公路上,做所谓的收尾工作。
这装甲车胡义真心不舍得扔下,尽管没人会开动它,尽管它不能被带走,但这可是一大坨实实在在的钢铁!
酒站的碉堡都能埋,这个为什么不行?
就在装甲车后头开始挖,挖出一个能容得下车体的坑之后,直接把装甲车推进去就地埋,保不齐哪天需要钢板什么的,再来挖拆,这是一坨资源,这就是矿!
其余的战士由胡义亲自带着,来到停车的公路现场,命令李响带几个人,拿出搜罗来的工具开始拆,至于该拆什么全由李响说了算。
李响不懂车,他就只凭爱好来拆,发动铁皮机罩,完好的车窗玻璃,各种铜管铁杠,倒车镜,甚至各种螺栓螺母,五个汽车篷布,拆多少算多少。
附近有两个战士正在挖坑,等着埋这边拆下来的各种古怪东西。
油桶被竖摆在一辆车边,胡义不会开车,但他知道汽油是无价之宝,他直接在汽车油箱底部来一刺刀,然后命令身边的战士交替用钢盔去接流淌出来的汽油,往油桶里灌。
汽车和摩托车的油箱全都没落下,生生装满了这个油桶,还剩着不少。
油桶被推走去埋了,闲下来的几个战士又打起了那些轮胎的主意,虽然都是土包子,可是土包子也有想象力不是,这玩意做鞋底行不行?
酒站村里的老少省得硌脚啊!
反正别人还在干活,闲着也是闲着,上刺刀,开切!
后来,公路上起火了,汽车在燃烧,摩托车在燃烧,漆黑烟柱随风弥漫成长长的斜线。
在公路被挖断那个横沟附近,道路下的枯草也在燃烧,烧得附近漆黑一片,全是灰烬;而灰烬下的那些新土,也成了黑色,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停着一辆陷住的装甲车……
………………
运输车队被毁的消息是由东边鬼子的另一个防区送来的,距离太远,气急败坏的少佐被前田大尉劝留在县城坐镇,指挥县境内的搜捕,他这个宪兵队长带了部队和侦缉队出城赶去事发地点察看。
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午,鬼子和侦缉队才来到事发地点。
勘察现场过后,确认五辆卡车和两辆摩托彻底变成了废铁,到处都是燃烧过后的大片黑烬,路边的一个满是灰烬的坑里发现了一堆被烧得不像样的漆黑尸体,从坑里捡出了很多金属名牌,说明这些尸体是押粮那些鬼子的遗体。
粮食车队被抢了,这八路的规模绝对不小;另外,装甲车居然也不见踪迹?
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八路里面出了能人,把装甲车开跑了;要么就是被八路给藏起来了。
前田没时间留在这里耽搁,当场带领鬼子顺着发现的一些落米的独轮车辙痕迹向北追搜,寻找八路行迹,装甲车的下落问题丢给了侦缉队。
梅县这个侦缉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县城里有五十多号人,一个队长俩队副,外加几个小队长,在外的那些便衣队也归侦缉队管,当初李有才就是个负责绿水铺片区的小队长。
不过现在,随着羊头计划的阶段性结束,绿水铺便衣队临时撤编了,狗汉奸李有才进城后被前田委任为侦缉队副队长,算是对他办事得力的奖赏,圆他没有出息的理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也不知是哪位能人说的,别看侦缉队是个人数不多的下三滥机构,照样是个江湖,一群狗凑在一块,照样要分出三六九等。
虽然李有才一直都算侦缉队的人,但过去他大部分时间在外,只能说跟城里的同僚都认识而已,现在靠着前田大尉的一言堂进了城,当上了队副,但是无根无基,狗都不拿正眼看他。
前田大尉带大部队向北走了,十几个宪兵处理了那些大部分被烧成灰的鬼子尸体,装上摩托车,返送县城,侦缉队留下干活儿。
侦缉队大队长姓赵,找装甲车的下落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路上被八路挖出个沟,那附近有一辆烧毁的摩托车残骸,看起来当时火势蔓延了,烧得几十米范围的路下都是灰烬,未发现车辙,所以装甲车无论是开走,还是被牛拖走都不会去东边,范围就是从那条沟向西,一直到梅县这段公路范围。
但是说难也难,这段路太长了,急行军至少得一夜啊。
赵队长关心的不是装甲车,而是如此难得的出城机会,并且没有太君在旁管着,怎样才能狠狠地捞些油水不虚此行?
于是他命令,侦缉队分三部分,一部留在事发现场这里搜寻,一部从这里向西沿路两侧寻找,他本人带第部分亲信走访调查。
这附近荒得不见鬼影,有什么可走访的?无非是打着调查旗号要去别处搜刮民脂民膏而已。
队长走了,剩下俩队副了,另一个队副姓钱,他压根都不跟李有才商量,以大队长的姿态从剩下的队员里点出自己的亲信,迈着方步开始顺路朝西晃悠,溜达着往梅县返回走。
查现场的是傻子,这么老远的荒山野岭,挖坑刨土的活儿必须给新来的废物干。
剩下在现场的十几个侦缉队,全是新来的,要么是不受队长待见的,外加一个新来的副队长-李有才。
李有才深深叹息,阴魂不散啊!
你胡长官真行,藏那个破玩意干啥?
躲你这么老远这都能给我找个活儿干,就不能让我舒舒服服混几天赌坊吗?
上辈子欠你啥了!
来到那个挖得如战壕般的沟边,随意瞧了瞧,又到路下,围着那辆烧成废铁的摩托车转了两圈,回到公路上背起手干咳两声:“都别哭丧脸了,干活儿吧诸位!从我身后这道沟开始,往西,路两边儿,一直给我找,细细的找,直到西边三里路远,保不齐八路就把装甲车埋在道边了。”
持有工具的人分散到公路两侧,以那条沟附近为起点,随手下锹查找。
李有才在沟边附近找到块稍大的石头,吹了吹石面上的灰土,就地坐了晒太阳,看着那些手下越找越远。
一小时后,那些手下已经搜过了拐弯,看不见人影了。
李有才心里无聊地好奇,胡长官到底有多少人马?
这也能打得成了?
狗腿子们应该快要搜出三里了吧?
装甲车那么沉个玩意难道真被胡长官搞走了?
开走的?
牛拉走的?
不是靠人拽的吧?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有种被人窥视的异样感觉,跟胡义偷偷摸摸会面多了,也不自觉地喜欢分辨感受周围的异样情况了,尤其是有人接近的声音,因为胡义常常像猫一样出现。
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缓坡,风萧萧,荒草高,哪有人影?
李有才想去摸枪,可是他怀疑自己这把八百年没用过的枪能不能打得响,再说目标都没有,抽出枪来去找吗?
但被人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心中大凉,狗汉奸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故作镇定,心慌慌地扫视周围。
还是先找个能躲的地方吧,视线落在十几米远横挖在公路上的那个拦路壕沟大坑。
压大压小都悬,压豹子吧。
开!坐在路边石头上的狗汉奸突然猛跳起来,猫下腰朝那个拦路坑猛冲。
”呯——呯——呯“……驳壳枪声从坡上的某个草丛中响起,子弹一次次呼啸着飞过狗汉奸耳畔,打在身前的路面上,跳起诡异的浑黄烟尘。
狗汉奸秀气的面孔惊骇着蹬出最后一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肩后猛然出现一股巨大推力,让他重重跌翻在近在面前的大坑里。
中弹了,狗汉奸这辈子第一次中弹,他向天仰躺在坑底,看着高高的蓝天,痛苦着,昏迷前,狗汉奸脑袋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连坟坑都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