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养娃不管楷模爹

“琳!你把我的伞放哪去了?”

她的二姐又在叫了。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合上书本,努力回想她有没有拿过姐姐花哨的蕾丝雨伞。

“我没有拿你的伞。”将留声机里的古典乐关掉,琳从长方形坠着流苏的地毯上爬起来。

等她把手里的社会科学书目放回书架上时,她傲气的留着到腰际长发的姐姐猛地打开了书房的门。

“我问你把我的东西放去哪了,琳——”看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要是她三秒内没有把她那把矫情的白阳伞拿出来,她的姐姐就会将她扑在地上和她来个“你死我活”。

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架那站着,琳将凸出来的书本一一塞回书架的边际线。

“我告诉过你了,我没有拿你的伞。”她气虚低落地叹了口气。

“噢,真的吗?那为什么佣人告诉我,你是他们见过的最后一个经过我房间的人?”

二姐双手环胸,认定了她就是偷她物品的人。

琳将垂到眼前的刘海拨开,剪得圆滑的手指甲从眼睫毛那掠过,“我没有拿。你不信可以随便搜。”她耸耸肩,挥了个把手臂将自己在二楼的个人书房留给了她。

“好啊琳,要是我找到了,我就要去告诉妈妈——不,我要告诉这栋宅子里的每一个人。我亲爱的四妹是个爱偷人东西的惯犯——你猜怎么着,我还要去告诉爸爸……”

琳走出了她的小房间,将打开的书房门全留给了姐姐。

走在秋日的长廊里,就算那铺了满当的地垫和窗帘也不足以阻挡宅外的寒冷。

“呼……”琳打了个哆嗦,抱紧双臂往楼上走去。

爬上三楼的楼梯时,她不由往扶手间的空隙看去。

她矫揉造作的姐姐又在底下大声喧哗,恨不得把全宅子的人都引过来,“……琳,我知道你拿了我的伞!别以为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

喟叹一声后琳又接着往楼上去。

她的二姐除了爱大惊小怪外几乎没什么别的毛病,几乎——

琳是这栋屋子的第四个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妹妹——其中一个才降生多久,就出生在一年前的冬季。

她们这里似乎永远都是冬天,无论是稍暖和的春日还是最近马上要过去的秋天,这里一直都很冷。

爬到五楼后,她还想去见见自己的奶娘,刚走过小阁楼的藏品室就被人叫住了。

“琳小姐,老爷叫你过去。”

她抖了抖,“哦,哦……是吗。”

本以为五楼没什么人,竟直接被叫了去。

抱着忐忑的心态,琳跟在侍者身后来到了那间放满玻璃柜的藏室。

“您,您找我,父亲?”

掀开某个防尘罩油布的男人站在阁楼小窗户的正下角,正值余晖时分,橙色的光线笼住了他的大部分肩线。

“你觉得我这艘拼木船怎么样?”

他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表明要她来的原因。男人只是问,他手下这艘拼贴起来的轮船模型如何。

琳咽下口水笑道,“很、很漂亮,父亲。”

“是吗。”他端着看了一阵,随后放下了模型。

她的父亲做了个手势,站在她身后的佣人立刻走上前。

他说:“把这个扔了吧。”

说完把那问过琳意见的船模型交给了侍者。

他们家的佣人将布重新罩回玻璃柜上,少了模型船的柜子是个空柜了。

“跟我走走吧,琳。”

她不敢问他为什么丢掉那艘船模,更不敢问为什么在询问了她想法后再把它给丢了。

琳能做的只有跟在男人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父亲带她走出收藏室,一路往楼下走。

他将手背在身后,“刚才你和你姐姐在底下闹什么?”

他听到了。琳心中一紧。

“姐姐在找她的洋伞呢,我们刚刚在书房里找。”

“我的书房?”

“不,是我在二楼的那间。”

男人没有接话,但琳觉得他对于她们没去他的办公间里捣腾很满意。

“所以你们最后找到了没?”

琳握着自己的手腕,“不,没有。父亲大人。”

“来人。给二小姐找她的伞,没找到之前晚饭就先搁置着吧。”

“是的,老爷。”

他走远了。

琳看着男人的背影,在三楼的旋梯那松了口气。

“琳,听你们父亲说,你姐姐的伞丢了?”母亲在比往常晚了一小时的晚餐上问他。

她坐在佣人们拉来的高背椅上,手搅着银盘里的玉米浓汤。

“是的母亲,姐姐的伞找不到了。”

“你们到底找到没?就为一把小小的伞,我下午打猎的队伍都少了三四个人。”离她三个位置那么远,她的三哥不耐烦地说。

“对不起兄长,我们并没有找到。”

“汤,汤,奶油汤!”坐在儿童椅里的五妹挥动手臂,把勺子当玩具耍弄得满脸污渍。

“哎呀,快给她拿毛巾擦擦。”母亲叫来下人,对她的第五个孩子好声劝慰道要她好好吃饭。

“丢伞的人闹脾气不来吃饭就算了。怎么我们的父亲大人也不愿下楼露面?”三哥这样的说话方式很难不被人形容成有些阴阳怪气的成分在里面。

“少说点,好好吃饭。”琳的大哥终于说话了。

出于大哥给的轻松氛围,她俯身喝了一口奶油玉米汤,却在下一秒被他问道:“琳,你有拿你姐姐的东西吗?”

她盯着眼前的墙,波澜不惊地回答:“不,我没有。”

大哥点了头,“很好,我知道这就足够了。我会和她沟通的。大家吃饭吧。”

回房倒头就睡也不想梳洗的琳唉声叹气,对着自己摆了一些毛绒动物的墙架自言自语,“二姐有时候真讨厌……”

明明她就没有拿嘛。害得全家人都以为是她偷的了。

如果说有比被误会是拿了他人之物的小偷更糟糕的事,那就是隔几天心血来潮想去骑马,但在路上看到骑行归来的父亲的身影——没错,这就是琳最不想面对的噩梦之一。

“小姐,老爷回来了。”

她知道,她有长眼睛。

“小姐也是要出去骑马吗?”

换了一身骑马服的琳戴着马术头盔,她走在马房外的小径上手里正牵着自己小马驹的缰绳。

表情僵硬地微笑,再假心假意地朝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微微欠身。

琳回答了她父亲的侍从,“是的,我正想出去走走。”

带着她可爱的小马一起。

坐在马背上的人笑了,一种牵起嘴皮的完全没必要的笑。

他拉转牵绳,将黑马换了个方向。

“还等什么呢,小姐,老爷要你和他一起去骑马呢。”

她的小马夫这么催促她。

琳看看马上就要过三四点的树林边界,再看看调转龙头的男人。

“哎……我就去。”

她骑上了她较矮的那匹棕毛小母马。

跟着父亲在林子里一路骑行,琳许久没独自练习的马术生疏了不少。

她得拉紧绳子才不至于被男人落在身后。

看着头也不回骑在前的人,琳在心里低叹,一会要被他说了吧,关于她这蹩脚的骑马技术。

来到一处橡果铺满的阴影地,男人停下了,琳也翻身下马将小母马系在一棵树干上。

她踢着脚下的泥,想着又不能不和他说话。

于是开口甚微地:“父亲大人,怎么今日想到要和我一起出行了?”

她绞着手指,十分难启齿地道。

男人站在一小山坡那,靠在树下指着他们的庄园。

“琳,你从这能看到我们的土地吗?”

“能,父亲。”

她不确信他为什么这么问她。但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幢拔地而起以白与浅棕为主体的庄园,琳如此说道。

一会后他收回了按在树干上的手指,转身前对她说,“未来的有一天,这栋房子可能属于你和你的兄弟姐妹。”

“是的,父亲。”

他没再说什么,走去大马边上松开了缰绳。

“我们要回去了吗?”

他简单嗯了一句作为回答。

琳赶忙走到她的小马那边,还没来得及解开马绳男人便说,“不是那匹,你要坐的是这匹。”

机械回头,她不敢相信地看向男人的那匹黑色好马。

“坐直了。我不监督你你就不会骑马了是吗?”

男人的大手按在她背后,琳就坐在他前面与其共乘一匹。

“是,对不起,父亲。”

一匹马的马背能坐的就那么点地,琳紧张到落汗的身体贴合男人而坐。

唔,不知道她的小马怎么样了。

那匹棕色的小栗马被栓在了黑马身后,现正慢悠悠地跟着他们往回走。

“父亲大人,其实您不用特意教我的……我完全可以回去后再向马房总管请教骑术。”

她希望她说的话没那么卑微,琳在长时间得不到回应后回头看了眼男人的脸色。

……好吧,她还是闭嘴别说话了。

琳的骑术有一半是他教的,剩下的另一半才是马房的人教的。

可成长的过程里,为了不见到身为她“父亲”的男人,琳骑马的次数越来越少。

等她十二岁之后,她开始在男人外出庄园时才偷着去外面放放风了。

导致她现今的骑术一落千丈。

这对琳来说可能不是件什么不好的事。但对身后的男人来说,那是一件不可接受的完全没商量的事宜。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大马由于换了个人来骑,又因琳不精湛的驾马之术正频频摇头表不满。一个晃神身下的马就踩去了坑洼,震得琳一声惊叫。

“吁。”男人毫不犹豫地握住马头,一转余地,那双有力的手越过琳的肩膀时她听到他说,“你令我很失望,琳。”

琳挂着冷汗,闭口不言。好吧,她是挺让人失望的,一如往常。

她抬起手臂让他的手好从她腋下穿过来更好掌握马绳。至少她不用再驾驶黑马了。

“呀!”她尖叫出声,当男人的手来到她跨在马身的大腿内侧时。

“看着前面,你想让我们都摔下去吗?”

冷清的话从她耳边传来,琳的鸡皮疙瘩从脖子爬到了耳后。

“是、是的,父亲大人。”

男人的手按在那没有了动作,就在琳以为那只是纠正她的坐姿好令她好好驾驶马匹时他的手指掐住了她的大腿。

“放松,绷直着背你是在练淑女走路法吗?”

琳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收腹挺胸时她感到男人的精壮的肌肉紧贴着她的马术服。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说。

琳在心里祈祷,祈祷她汗湿的衣服不会被他发现。

“小姐,你们回来了。”

笑脸相迎的马房小弟朝他们走来,接过琳的小马又来接她下去。

琳有些踉跄,下马的姿势有些滑稽。

“小姐,你没事吧?”

她被人搀扶着,“……我没事。”

那晚琳在房里换衣裳的时候,在宽大的蕾丝衬衣下,她看到自己双腿内的肌肤全被掐青了。

“琳,你爸爸带你出去骑马了?”

逗婴儿篮里的小婴儿玩的琳一愣,她结巴地说,“是、是的,母亲。”

织着毛衣的女人欣慰地舒声,“看,你们的爸爸还是关心你们的。只是平时没什么机会。”

婴儿房里有适人的温度,暖炉的柴火由下人时时添减。

小宝宝正在篮子里酣睡,咬着手指闭眼歪头。

从琳出生以来,妈妈的孩子都开始由奶娘带了。前两个孩子耗光了她的精力,自那以后女人只负责生出血淋淋的婴孩。

“妈妈。”

“嗯?琳?”

静悄悄的育儿房内,琳坐在舒适的地毯上。“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带孩子如此辛苦……”

她是不是不想再经历那无人能谈、由自己扛着的痛苦生育了。

“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为你们的父亲生下你们。我很快乐。从未改变。”

琳闭紧嘴唇,不再开口。

她一直很害怕那个装有壁炉的房间。

装着庄园所有房间最大暖炉的屋子,那是男人的会客厅也是孩子们小时候的玩闹室。

“琳,你来了。”

她依旧端着手,“是的,父亲。”

她似乎永远只会用“是”和“不”回答男人。

“你们的妹妹睡下了。”

“是,母亲在陪着她。”

“那很好。”他坐在红色的皮沙发里,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那。

“你要来点酒吗?”他摇着手上杯里的红色液体。

“不了,父亲,我不能喝酒。”

父亲吞下一口,惋惜道,“真可惜。”

琳站在装有隔音海绵的双开门前,手挽在背后。

“你的骑术怎么样了?自我上回教了你之后。”

“我觉得挺好。”马房的人待她可比他温柔多了,也不会把手放在她自己都不怎么会摸的地方。

他朝她招手,“走近些,你不怕有人开门打到你吗?”

比起那,她更怕与他靠近。

走到散发温糜空间的中间地带,琳不再往前走了,她就定在那。

“父亲,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动了动肩膀,指向了三扇长窗组成的飘窗外,“你喜欢外面新种的花圃吗?”

琳踮脚看到了红色的三色堇和黄色的郁金香。她认为还不错,是母亲会喜欢的花。

“十分动人。”

“没有什么意见要提?”

“嗯,要是有紫色的花就更好了。”她小幅度摇了摇膝盖。

琳尽量不去想上一回他问她时,那个船模的下场怎么样了。

“你妈妈和姐姐会喜欢吗?”

“我想会的,她们会喜欢的。”

父亲够勾了勾嘴角,再抿一口红酒。

在这趋向无味的问话里琳开始打量会客房里的装潢,自从她上次来这,大概有三……不,四五年了吧?

仆佣们不让他们没事进来,等琳这个岁数的时候就只有谈正事的大哥和庄园的男女主人可以进来了。

所以她好久没见过这里的样子了。

红色的天鹅绒和布了一层灰尘的书架,规规矩矩摆着供客人坐下来聊天的沙发组合,让阳光进来的飘窗和立在壁炉边的铁伞架。

“……”她看到了一把白色的伞。

“父亲,那是谁的伞?”

男人向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懒洋洋地说,“不知道,也许是你们姐妹的东西。”

如果琳有那个胆子,走过去拿起来端详一番,她就能发现那把被收起来叠好的伞就是她二姐那日翻遍全屋都没找到的洋伞。

“爸爸,你觉得那是姐姐的伞吗?”

男人不置可否。

琳感到脚趾在鞋里不安地动弹,她咬着牙,“佣人们没来这间屋子找过吗?”

他耸了肩,“可能吧。”

“那把伞……上次姐姐找的时候就在这吗?”

男人还是无所谓道:“我猜是吧。”

感到血液燃烧在她的血管,琳捏紧拳头屈了膝,“我能退下了吗,父亲?”

红酒杯里的酒还有三分之一,她的父亲扬扬手。

她几乎是冲出门的,那动静都惊到了守门的男仆。

他对她跑开的背影伸出手,“小姐?!”

那个人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眼里的水滴不断堆积,到最后她控制不了地落下来,“他知道,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而他……”

“琳,哇,琳——你怎么了?”

有谁拦住了她,透过朦胧的双眼她看到了,那有着棕色眼瞳的人是她面善、冷静的大哥。

她还是想往外面跑,但他的手臂拦着她。

于是她扑在他的臂膀那,哭诉着,“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姐姐的伞……”

“琳?你说的话毫无逻辑……你是从哪……”

他看向她跑来的方向,看到了那扇向外敞开的隔音双开门。

架着她的手紧了紧,琳感到有人安抚了下她的背。

“嘘,嘘……我们先回房去。”他将她往楼上引。

“他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明白他们为什么在争执,他也知道二姐丢的伞在哪里。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说。

就和他过去二十几年做的事一样——一个冷漠的,将孩子和妻子当作身外之物的不称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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